第5章
江边的碎石子小路,在月色下铺开一层银灰。
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细碎的嘎吱声,在静谧的夜里传得很远。
夜风从河面上倒灌过来,带着水汽,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草气息。
路灯被拉得很长,影子在地面上反复重叠。
苏晴走在前面,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
她走得不快,似乎在刻意等身后那个脚步沉重的人。
“你怕不怕?”
苏晴突然停下脚步,没回头。
她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叶秋正低头看着脚尖,闻言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死。”
苏晴转过身。
路灯正好打在她侧脸上。
那一半陷在阴影里,一半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的眼神很专注,仿佛这个问题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叶秋自嘲地笑了笑,手习惯性地进兜里,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手机。
那里面躺着足以买下半座城市的财富。
也躺着一份买不回来的健康。
“刚才怕。”
叶秋迎着风,吐出一口浊气。
“在那个家里的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脑子里想的都是慕雪怎么办,房贷怎么办,那个女人以后怎么办。”
“但走出那个单元门的一瞬间,我突然发现,那些都不关我的事了。”
“现在不怕了。”
“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丢了。”
说这话时,叶秋的语气透着一种看穿生死的淡然。
苏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随后,她再次转身,步子迈得大了一些。
两人穿过一段浓密的树荫。
河边的老槐树枝叶交错,像是一双双巨大的手,遮挡了大部分路灯的光。
水流拍击着防洪堤,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前方的树影里,两个模糊的身影紧紧贴在一起。
女孩背靠着斑驳的树,男人的双手撑在她耳侧。
两人正吻得难舍难分。
那是一种带着荷尔蒙冲动的热烈,在黑暗中散发着灼人的气息。
苏晴的脚步猛地一僵。
她看清了,甚至听到了那种细微的、让人耳红心跳的声响。
脸颊瞬间滚烫。
从白皙的脖颈一直蔓延到耳。
她下意识地低头,手忙脚乱地拽住叶秋的手腕,埋头往前冲。
那频率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叶秋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鞋底摩擦石子路的声音变得急促。
一直跑出去了五十多米,苏晴才气喘吁吁地松开手。
她背对着叶秋,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种莫名的羞赧。
“你怎么不吭声?”
她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掩饰。
“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秋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了一丝长者的宽厚。
“年轻人的事,看了也就看了。”
苏晴转过脸瞪了他一眼,眼神凶巴巴的,嘴角却忍不住溢出一丝笑意。
“姐夫——”
她刚开口,立刻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生生收住。
“叫习惯了。”
“叶秋。”
她重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仿佛是在确认某种新的身份。
叶秋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江面。
霓虹灯的光碎在水里,随着波浪起伏,像是一地的碎金子。
苏晴把手揣进牛仔裤兜里,肩膀放松下来,红色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
“你去医院查那个病……是一个人去的?”
“嗯。”
“她就没说陪你去?”
“她说那天是如风的生,她要早点去定蛋糕。”
叶秋的声音没有怨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晴沉默了。
她的脚步放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叶秋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上。
“确诊的时候,你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对,医生说要家属签字。”
“我骗他说,家属在国外,回头我自己签。”
叶秋说完,轻轻笑了一声。
「那时候的自己,真像个滑稽的独角戏演员。」
苏晴没再问下去。
空气中那种压抑的沉默,比风还要冷。
两人路过一座跨河石桥。
桥头亮着几盏小灯,是那些深夜出摊的小商贩。
烤红薯的香气,像是一双钩子,勾起了肠胃深处的饥饿感。
大铁炉子透着橘红色的火光,在黑夜里暖得不像话。
苏晴停在炉子前。
“老板,拿两个大的,要最甜的那种。”
她扫了码,接过两个烫手的纸袋。
她被烫得不停地往指尖吹气,却还是先递了一个给叶秋。
“吃,你今晚肯定什么都没动。”
叶秋接过红薯。
那种滚烫的热度从掌心传来,顺着血管一路流到了口。
他掰开红薯。
金灿灿的内芯冒着白气,甜香扑鼻。
那是市井生活最真实的味道。
两人靠着桥边的汉白玉栏杆,就着冰冷的江风,大口吃着红薯。
“苏晴。”
叶秋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一句。
“嗯?”
“谢谢。”
苏晴低着头,腮帮子鼓鼓的。
她没有立刻接话,直到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才轻声开口:
“你接下去打算住哪?酒店吗?”
叶秋吃掉最后一点红薯,把纸袋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垃圾桶。
“先找个落脚点,明天去银行处理点事,然后去医院。”
“一千多块钱,你住什么酒店?”
苏晴直接戳穿了他的现状。
“在海城,像样的酒店一晚就要三五百,你剩下的钱打算喝西北风?”
叶秋刚想开口,就被苏晴那凌厉的眼神顶了回去。
“我租的那套房子是两居室,次卧一直空着堆杂物。”
“你去那儿住。”
叶秋皱了皱眉。
“不方便,你是个单身姑娘。”
“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苏晴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
“我一个二十三岁、有手有脚的成年人,收留一个病号,谁敢嚼舌?”
“再说了,你现在这个状态,去外面那些小旅馆,万一病发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