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苏晴和叶秋并肩走在通往马路的人行道上。
微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叶秋一直陪着她走到三百米外的公交车站台。
一辆绿色的电动公交车缓缓驶来，伴随着刹车的轻微嘶鸣，停在两人面前。
苏晴一只脚踏上公交车的前门台阶，忽然又回过头，看了叶秋一眼。
“你下午去哪儿？回医院复查吗？”
“不去医院。”
叶秋双手在口袋里，“去一趟公司。”
苏晴好看的眉头瞬间皱在了一起。
“去公司？你今天上午不是刚跟你们那个变态主管请了假吗？”
“去办点私事。”
叶秋没有过多解释。
苏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两秒钟。
确认他没有勉强自己后，这才转身刷卡上了车。
“滴——”
公交车的车门缓缓闭合，庞大的车身重新汇入车流。
叶秋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辆公交车，直到它在十字路口拐弯，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相反方向的地铁站。
下午两点。
高新区科技园。
这里是这座城市的心脏，汇聚了无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也埋葬了无数打工人的青春。
叶秋所在的公司，位于园区中心一栋三十层高的甲级写字楼内。
巨大的蓝色玻璃幕墙，在毫无遮挡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一楼大堂铺设着奢华的进口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
前台坐着几个穿着职业套装、化着精致妆容的女孩。
叶秋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有些磨损的蓝色工牌。
“滴——”
刷卡，过闸机。
走进那部常年拥挤、散发着各种香水和汗臭混合味道的高速电梯。
按下“12”楼的按钮。
失重感传来。
十二楼到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开放式办公区。
足足占据了半个楼层的空间里，整齐地排列着六排白色的格子间工位。
大约四十多名员工坐在电脑屏幕前。
头顶上，密密麻麻的光灯管散发着均匀而惨白的冷光。
中央空调巨大的出风口，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墙壁的正中央，拉着一条极为醒目的红底白字横幅：
“拼搏、奋斗、超越！今天不努力，明天找工作！”
浓浓的职场PUA气息扑面而来。
叶秋面无表情地迈步走了进去。
前台的行政助理小刘，正拿着一支笔在登记快递。
一抬头，看见了叶秋。
她手里的笔猛地停住了，嘴巴微张，眼神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随着叶秋的深入。
工位上陆续有人抬起了头。
靠窗那排，坐着三个负责底层架构的程序员。
看到叶秋走过来，三人同时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迅速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立刻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十指如飞地继续敲击代码。
另一个胖乎乎的程序员，则是端起桌上的马克杯，借着喝水的动作，眼睛从杯沿的上方偷偷瞟向叶秋，眼神里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叶秋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步伐平稳地继续往里走，穿过狭窄的过道。
他座位右边，坐着产品经理老赵。
老赵今年四十二了，头顶的地中海面积已经扩张到了惊人的地步，发际线惨不忍睹。
身上常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甚至有些起毛边的红黑格子衬衫。
老赵是公司里为数不多还有点人情味的老员工。
看到叶秋走过来，老赵赶紧把手里那份改了十八遍的需求文档倒扣在桌面上。
他左右看了看，身体朝叶秋的方向倾斜，压低了嗓音，语气焦急。
“我的祖宗哎，叶秋，你今天上午到底跑哪去了？！”
“你知不知道，周主管为了那个视频会议的事，发了多大的火？”
叶秋拉开自己那张坐了六年的廉价人体工学椅。
“我早上在微信上给他请过假了。”
“哎哟，微信请假算什么请假啊！”
老赵急得直拍大腿，声音压得更低了。
“周主管今天在晨会上当着大老板的面，指名道姓地骂你。”
“说你无组织无纪律，无故旷工。”
“还说已经把你的名字上报给行政和人事部了，要给你记大过处理！”
叶秋还没来得及坐下。
办公区最尽头，那间用隔音玻璃围起来的独立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周国栋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周国栋，四十五岁，公司的高级主管。
他留着一个油光锃亮的平头。
脸型方正，因为常年应酬喝酒，下巴上堆积着两层厚厚的肥肉。
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名牌Polo衫，肚子高高隆起，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Polo衫的下摆被他死死地扎进黑色的西裤里。
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大串俗气的黄铜钥匙。
只要他一走动，那串钥匙就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响声，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领导。
周国栋站在办公室门口，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整个办公区。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巡视了一圈，最终死死地锁定在叶秋的身上。
“叶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傲慢和威压。
“滚进我办公室来。”
说完，周国栋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间专属办公室。
整个嘈杂的办公区，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敲击键盘声、鼠标点击声、窃窃私语声，全部消失了。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叶秋。
有幸灾乐祸的。
有好奇看热闹的。
也有像老赵这样，充满同情却又无能为力的。
老赵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的需求文档，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不敢再和叶秋有任何交流，生怕惹火烧身。
叶秋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把肩上的双肩包随手扔在工位上。
在一片死寂中，迈开腿，走向那间玻璃办公室。
周国栋的办公室面积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
一张硕大的L形人造板办公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桌面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几台高配电脑显示器、塞满文件的塑料筐，以及一个极具领导派头的紫砂茶杯。
正对门的墙壁上，竟然还挂着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上面赫然印着“优秀管理者”五个大字。
讽刺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