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朝西的窗户上挂着百叶窗。
下午两点多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犹如囚笼般的黑白光影。
周国栋已经舒舒服服地坐在了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
身体极度后仰,双脚甚至直接架在了办公桌的边缘。
完全是一副地主老财面对长工的姿态。
听到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把门关死。”
周国栋发号施令。
叶秋站在门口,双手自然下垂。
没有去碰那个门把手。
门,就这么大敞着。
周国栋见状,油腻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冷笑了一声。
“叶秋,你长能耐了是吧?”
周国栋把架在桌子上的腿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你上午在微信上发的那条请假消息,我没批。”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中的寒意却不加掩饰。
“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你今天上午的行为,属于严重的无故旷工。”
“处理意见我已经签字,报给人事部立案了。”
叶秋依旧站在门口,像一棵扎在岩石上的松树,纹丝不动。
“我说了,家里有急事,发了消息。”
“发个消息就叫请假?你当公司是你家开的菜市场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周国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端起茶杯,狠狠地灌了一口茶水,试图压下心头的怒火。
“公司有公司的铁律!”
“请假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在OA系统上提交申请,由我审批通过才算生效!”
“遇到突况,必须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当面汇报!”
“你发个轻飘飘的微信算什么东西?”
周国栋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你知不知道今天上午九点,和甲方那个三期的视频会到底有多重要?”
“那是价值两百万的单子!”
叶秋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的汇报材料和数据模型,我昨天晚上十一点就已经打包发到你的工作邮箱了。”
“发邮箱有个屁用!”
周国栋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材料是你准备的,架构是你搭的,你不在场,谁能给甲方讲得清楚那些底层逻辑?”
“甲方那边的老总带着整个技术团队,在会议室里整整等了十五分钟!”
“因为你没来,我只能硬着头皮上去瞎扯!”
“甲方当场就发飙了,直接质疑我们公司的专业能力,表示极度不满!”
周国栋的咆哮声顺着敞开的办公室大门,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外面的办公区。
外面原本假装工作的员工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
有人甚至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了一场好戏。
周国栋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深吸了几口气。
似乎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转换了策略,语气开始放缓,摆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者姿态。
“叶秋啊,你在这个公司也了十来年了。”
“你的技术底子,我是认可的。平时活也算踏实。”
“我知道你今天被我批评,心里肯定不服气,觉得委屈。”
“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周国栋从旁边那个堆满杂物的文件筐里,抽出一张打印着黑字的A4纸。
两粗短的手指捏着边缘,漫不经心地推到了办公桌的最边缘,靠近叶秋的位置。
“这是公司高层经过讨论,给你下发的最终处理通知单。”
叶秋低头,视线扫过那张纸。
上面的黑体字清晰刺眼。
“连降一级,剥夺组长头衔,降为普通后端开发工程师。”
“基本薪资下调百分之二十。”
“扣除今年全年绩效奖金及年终奖。”
叶秋看完,抬起头。
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就因为我少打了一个电话?”
“就因为一条微信?”
“因为你没有服从管理!”
周国栋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冷笑。
“叶秋,这次算是个深刻的教训。”
“吃一堑长一智,文件签了字,回去好好反省。”
“只要你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好好,未必没有重新提拔的机会。”
叶秋定定地看着坐在老板椅上的周国栋。
看着这张自私、虚伪、令人作呕的脸。
在这个男人的手底下,他整整当了四年的牛马。
四年里。
他加过多少次连轴转的夜班。
熬过多少个不见天的通宵。
替周国栋在外面接的那些私活擦过多少次屁股,填过多少个大坑,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去年三月,公司接了一个濒临违约的超级烂摊子。
全公司的技术大牛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这身腥。
是周国栋在茶水间堵住了他,拍着脯向他保证。
“叶秋,能者多劳!这个你只要啃下来,我亲自去老板那里给你申请破格涨薪三千!”
叶秋信了。
他接下了那个没人要的烫手山芋。
整整两个月,六十个夜。
他吃住在工位上,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态。
甚至熬出了斑秃,视力直线下降。
终于,奇迹般地按期交付,甚至超出了甲方的预期。
可是,在公司那场隆重的庆功表彰大会上。
周国栋站在聚光灯下,把所有的功劳揽得净净。
大老板亲自给周国栋颁发了五万块钱的特别贡献奖。
而叶秋,那个真正熬了心血的人。
连一个优秀员工的提名都没有拿到。
涨薪三千的承诺,更是化为了泡影。
当叶秋去找他质问的时候,周国栋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别总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
叶秋当时什么都没说。
他咽下了所有的委屈和愤怒。
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是一个被生活死死扼住咽喉的奴隶。
他需要每个月按时发放的那一万两千块钱。
要还那套首付五十万的房贷。
要还那辆为了充门面买的宝马车贷。
要填平柳如雪那张永远刷不爆的信用卡账单。
还要支付女儿慕雪那高昂得离谱的钢琴补习班费用。
他不能失业,更不敢失业。
但现在。
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万二?
他现在就算每天把一万两千块钱扔进江里听响,这辈子都扔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