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后院里那股阴寒的风,似乎也随着哭声的消失而平息了。
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瞬间溃散。
刚才还抱头鼠窜的家丁们,这会儿纷纷从角落里探出头来。
他们看着那口安静的枯井,面面相觑。
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女鬼,也没有冤魂,只是一阵穿堂风?
工部尚书瘫坐在满是落叶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一大片的官服下摆,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丢人!
堂堂二品大员,居然被一阵风吓得当众尿了裤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不过,恐惧褪去之后,尚书脑子里那精于算计的弦,立刻重新搭上了。
既然没有鬼。
那刚才许诺出去的天价银子,岂不是打水漂了?
他这人最是贪婪吝啬。
让他往外掏银子,简直比拿刀割他的肉还要难受。
就在尚书脑子飞速运转,琢磨着怎么把这话圆回来的时候。
唐煦已经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她脸上的表情,在一秒钟内完成了无缝切换。
刚才那个科普声学知识的高冷学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市侩狡黠的奸商嘴脸。
唐煦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小巧的木制算盘。
“噼里啪啦——”
她手指翻飞,算盘珠子被拨弄得上下翻飞,发出一连串响亮的撞击声。
“尚书大人,压惊也压够了吧?”
唐煦笑眯眯地走到尚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咱们现在是不是该谈谈费用的问题了?”
“刚才在大门外,您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口承诺的。”
“只要揪出这所谓的‘女鬼’,您就出三千两白银。”
唐煦把算盘往前一递,那态度理所当然得令人发指。
“现在案子破了,真相大白。”
“承惠,三千两。”
“您是付银票呢,还是我跟着您的管家去库房里搬那几块前朝的和田玉?”
听到“三千两”和“和田玉”,工部尚书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
他扶着旁边的家丁,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刚才那副怂样已经消失不见,官场老油条的架势重新摆了出来。
他用力甩了甩沾着泥水的衣袖,冷哼了一声。
“荒唐!”
尚书挺直了腰板,眼神躲闪,语气却异常强硬。
“本官刚才让你来,是让你来捉鬼的!”
“可你刚才自己都当众承认了,这枯井里本就没有鬼!”
“那不过是夜风穿过几个破洞,发出的些许响动罢了!”
尚书越说越觉得有理,甚至还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既然这世上本就没有鬼。”
“那本官为何还要给你这所谓的驱鬼费?”
“你这不是明抢吗!”
唐衍在旁边一听,顿时急眼了。
这老东西居然敢赖他宝贝闺女的账?
“你这狗官!过河拆桥是吧!”
唐衍指着尚书的鼻子破口大骂。
“要不是我闺女堵了那井,你现在还在地上吓得尿裤子呢!”
尚书被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仗着这是自己的地盘,旁边还有大理寺的人看着,索性耍起了无赖。
“你个被罢免的草包监正,也敢对本官大呼小叫!”
尚书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叶净,仿佛找到了靠山。
“叶少卿,你可是亲耳听到的。”
“这本就是物理现象,没有任何邪祟。”
“这父女俩分明就是在此招摇撞骗,敲诈勒索朝廷命官!”
“还不赶紧把他们抓回大理寺法办!”
叶净双手抱,站在暗处,像是一尊没有任何感情的雕像。
他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完全没有手的意思。
工部尚书是什么货色,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这个贪婪的蛀虫,赖账才是他的本性。
至于唐煦。
叶净的目光在唐煦那张笑吟吟的脸上扫过。
他有种预感,这个女人绝对不会吃这种哑巴亏。
果然。
面对尚书的倒打一耙,唐煦不仅没有半点慌乱。
她反而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
“哦?物理现象?”
唐煦长长地拖了一个尾音,嘴角的笑意变得异常冰冷。
“看来尚书大人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啊。”
“既然您觉得这只是大自然的风声,那是我多管闲事了。”
唐煦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她大步流星地走回到那口枯井旁边。
在一众家丁和官兵不解的目光中。
她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块塞在青砖孔洞里的破布。
“你要什么!”尚书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失声大喊。
唐煦回过头,对着尚书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极点的笑容。
“不什么呀。”
“既然尚书大人不想给钱,那这笔买卖就算是谈崩了。”
“我这人做生意最讲规矩,没收钱,自然不能随便乱动您府上的东西。”
她握着那块破布,作势就要往外拔。
“既然您觉得那声音不是女鬼,而是大自然的乐章。”
“那我就不夺人所好了。”
“我现在就把这破布。”
唐煦手腕微微用力,那块破布已经被扯出了一半。
一股凉风瞬间顺着缝隙钻了进去,井底下隐隐又传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声。
这半声呜咽,就像是一把锤子,狠狠敲在尚书的后脑勺上。
“今晚这风挺大,估计那‘女鬼’的嗓子还没喊哑。”
唐煦的声音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趣味。
“我让她继续陪着尚书大人夜夜高歌。”
“保证唱得百转千回,荡气回肠。”
“就让她一直唱,唱到这府里的丫鬟全疯了,唱到你这尚书府家破人亡为止!”
唐煦猛地加重了语气。
“反正只要没鬼,尚书大人您一身正气,肯定是不怕的,对吧?”
尚书看着唐煦那副绝不退让的架势。
再听着井底隐隐传来的风暴前奏。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再次不争气地打起了摆子。
虽然知道了这是物理原理。
但这他娘的声音也太渗人了啊!
谁受得了大半夜的,自家后院天天跟哭丧一样?
更何况,这井壁被人无缘无故凿了洞,谁知道这井底下还藏着什么要命的机关?
万一真的有什么不净的东西被招惹出来了呢?
贪官向来最惜命。
在钱和命之间,尚书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别!别拔!”
尚书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两步。
他伸出双手,凌空做了一个疯狂阻拦的动作。
“我给!本官给还不行吗!”
尚书大口喘着粗气,心都在滴血。
他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
最后咬着牙,含着泪,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大叠厚厚的银票。
这可是他本来打算用来疏通关系的私房钱啊!
“三千两!”
尚书把银票递到家丁手里,让家丁送过去。
他闭着眼睛,本不敢看唐煦。
“一分不少!全在这儿了!”
“你赶紧把那破洞给我堵死!堵得死死的!”
唐煦松开握着破布的手,满意地拍了拍巴掌。
她接过家丁递来的银票。
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手指沾了点口水,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那拨弄银票的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大通钱庄的官票,一百两一张,一共三十张。”
“数目正好。”
唐煦将银票整整齐齐地叠好,贴身塞进了怀里。
她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
“尚书大人果然爽快。”
“您放心,这售后服务包您满意。”
“我这就去找点泥巴,把这缝隙给您彻底糊上,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看着反派吃瘪,唐衍在旁边乐得直搓手。
他闺女这敲竹杠的本事,真是比他当年在天桥摆摊还要炉火纯青。
然而。
就在唐煦弯下腰,准备去弄点泥巴的时候。
一直站在暗处冷眼旁观的叶净,突然动了。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在那口枯井的井壁上。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唐煦要的钱已经到手,但这口井背后的秘密,才刚刚浮出水面。
为什么有人要费尽心思在这里凿洞?
为什么偏偏是工部尚书的府邸?
这井底下,绝对藏着不可告人的东西。
叶净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周身的肃之气猛地爆发出来。
他没有理会还在心疼银子的尚书,也没有看正在收钱的唐煦。
他直接越过众人,大步走到枯井的最边缘。
叶净猛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刀锋斜指地面。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一群整装待发的大理寺官兵。
语气果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大理寺听令!”
叶净的声音在后院炸响。
“拿绳索来!”
“带上火折子和防瘴气的药丸。”
他将目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漆黑井道。
“给我下井,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