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侯亮平听见这句话,紧绷的防线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他可以咬定诱供材料来源不明,也可以用审讯的特殊情况来辩解。
可涉及他背后的裙带关系,那就绝不是一句办案需要能遮掩过去的。
沙瑞金的目光随之变得极为幽深。
他最担心的不是侯亮平个人,而是高育良要把这把火直接烧向京城。
侯亮平能带着尚方宝剑空降汉东,本就离不开钟小艾所在系统的隐秘托底。
这件事在座的常委们心照不宣,可心照不宣和被当众撕开摆上常委会桌案,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政治定性。
高育良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二组材料,纸张不多,却比刚才那一叠分量更重。
最上面是一份审批单复印件,右下角签名字迹清晰,旁边附有原件扫描防伪编号。
侯亮平看清那几个字,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高育良不急着宣读内容,而是将审批推至桌面中央。
“侯局长,你刚才大义凛然地讲,法律面前没有师生关系。”
“那我现在问你一句,法律面前,有没有夫妻关系?”
侯亮平脸色发青,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那是被人当众扒开特权底裤的慌乱。
“你少拿我妻子做文章!她跟汉东的案子毫无瓜葛!”
高育良嗤笑一声。
“有没有关系,不是凭你一句空口白牙就能抹掉的。”
李达康听见钟小艾被牵扯进来,眼皮止不住地跳了一下。
他太清楚侯亮平的底气在哪,更知道那位侯夫人背后的能量。
如果高育良今天连这层遮羞布都敢撕,说明他是铁了心要把天捅破。
沙瑞金立刻出声截住话头。
“育良同志,涉及省外部家属的定性必须慎之又慎,在常委会上抛出这种未经核实的材料,影响太坏了。”
高育良不退半步,转头迎上沙瑞金。
“沙书记,我接到的是附带铁证的紧急实名举报,且举报对象正带着人、拿着不全的手续在省委大院强行抓人。”
“事态极其紧迫,我在常委会上临时提出核查,完全符合组织程序。”
沙瑞金的面色当即沉冷下来。
高育良这番话用的是程序,压他的还是程序。
刚才他还能用“来源不明”来打太极,现在高育良补上“紧急实名举报”和“证据附带”。
硬生生把常委会启动核查的法理门槛给踩平了。
高育良继续施压。
“更何况,侯亮平刚才扬言要强行带走省公安厅长。”
“难道他能先抓人后补手续,我作为省委副书记,连提出合法质疑的权力都没有?”
话音落下,在场常委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到沙瑞金身上。
沙瑞金眉头紧锁,没有立刻表态。
他心里明镜似的,此刻再强行压制,就会变成明目张胆的政治包庇。
可侯亮平却稳不住了。
“这份东西到底是什么!你拿出来吓唬谁?”
高育良拿起那份审批单,一字一顿地念出抬头。
“《关于临时冻结汉东正诚建设集团资金账户的协查意见》,审批人,钟某;流转编号,京检协字二零一六第七十九号。”
侯亮平攥着椅背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正诚建设集团是汉东本土民企,虽与大风厂旧改地块有资金往来,却并非涉案主体。
查封它的资金链,真实目的绝不是办案,而是为了迫企业交出一份能构陷祁同伟的假账说明。
高育良翻开第二页。
“可笑的是,这份跨省协查意见,既没有汉东省检的正式会签,也没有法院的裁定文书,更没有汉东金融监管局的备案!”
李达康闻言,背脊不易察觉地紧绷起来。
大风厂旧改地块可是京州的烫手山芋,正诚建设资金被冻结导致停摆,京州市委之前还把这口黑锅扣在企业头上。
倘若高育良顺着这条线往下撕,京州那帮人也得跟着脱层皮。
侯亮平依然在硬撑。
“涉案资金紧急冻结,按照规定可以先行处置!”
高育良抽出第三页材料拍在桌上,那是一张银行内部的流转回执。
“先行处置事后必须补齐手续!可这笔冻结持续了整整四十六天,期间你们拿不出一份合法的文书补正!”
细密的冷汗从侯亮平额头渗了出来。
高育良冷眼俯视着他,一把扯下了他最后那块伟光正的遮羞布。
“你跨省查封汉东企业,靠的不是法律授权,而是你妻子钟小艾打给银行监管口的一通电话!”
侯亮平如遭雷击,霍然起身。
“你血口喷人!”
这句话吼出口的刹那,他便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了。
高育良从档案夹中抽出一张通信运营商的盖章复印件,并排放在审批单旁。
“二月十六上午十点二十三分,通话时长六分四十二秒。”
“挂断电话后不到十分钟,银行合规部便越级强行通过了冻结指令。”
常委会议室里,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绝不是捕风捉影,而是精准到分秒、流转清晰、结果明确的因果律级别的铁证闭环!
高育良的压迫感攀升至顶点。
“侯亮平,你满嘴正义,一边痛批汉东,一边却堂而皇之地动用妻子特权去搞垮一家合法企业,这算什么!”
侯亮平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般。
他向来自诩钦差,习惯了站在道德制高点,用倨傲的姿态俯视汉东这潭浑水。
可如今,他赖以生存的特权被血淋淋地剖开摆在台面上,那一身伟光正的金身正片片碎裂。
高育良指节敲击着那份通话记录,声音沉冷如铁。
“你把权力当私器,把汉东当后花园,你有什么资格拿着半套手续来省委大院抓人!”
侯亮平双手死撑着椅背,手背青筋暴起。
“我是为了撕开汉东的腐败网络!特殊情况,必须采取特别措施!”
高育良锐利的目光直刺过去。
“特别措施不是你践踏党纪国法的通行证,更不是你纵容家属特权乱政的免死金牌!”
一直被压着打的祁同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厉声开火。
“侯局长,你查我们的时候,恨不得把祖宗八代的社会关系都翻个底朝天,怎么轮到你自己,就变成跟家属毫无瓜葛了?”
这句话极具伤力,精准刺中了侯亮平虚伪双标的命门。
李达康眼看侯亮平大势已去,极度精明的政治本能让他果断跳船。
“沙书记,育良同志,我看目前这个情况,确实有必要先核查一下侯亮平同志的相关线索。”
侯亮平惊愕地转过头看向李达康,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几分钟前还在帮他拿“大局”施压的李达康,眼见风向逆转,反手就狠狠推了他一把。
李达康自然不会蠢到去给一艘沉船陪葬。
他和钦差派不过是逢场作戏,核心诉求是打压高育良,顺道洗清京州的旧账。
眼下高育良握着降维级的铁证,他要是再头铁去保侯亮平,那就是引火烧身。
高育良扫了李达康一眼,心如明镜却并不点破。
“达康书记这句讲究核实的话,听着就符合程序多了。”
李达康低头抿了口茶,默不作声地避开了锋芒。
沙瑞金眼见常委会的节奏被高育良全盘掌控,心底的火气已然压制不住。
他肩负破局重任空降汉东,本想借侯亮平这把快刀斩开乱局,顺势弹压汉大帮与秘书帮。
谁曾想这把快刀当场被高育良折成了废铁。
沙瑞金若是强行保人,必将背上共同枉法纵容的政治污点。
高育良趁势将审批单、通话记录和银行回执三样铁证一字排开。
“侯亮平今天的种种行径,绝非一句程序瑕疵能搪塞过去的。”
“这是涉嫌违规办案、、越权预地方经济!”
侯亮平身形晃了晃,脱力般跌坐回椅子上。
他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每一条退路都被那份该死的铁证封死。
高育良丝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乘胜追击。
“你绝不是来反腐的,你是打着人民的名义,带着京城的特权来汉东耀武扬威的!”
这句定性犹如千钧重锤。
侯亮平最后的尊严底裤被扒得净净。
高育良越过侯亮平,目光直主位上的沙瑞金。
“沙书记,我提议,立刻将上述铁证移交最高检纪检组!”
“同时商请最高检,即刻褫夺侯亮平在汉东的一切办案权限,交由省纪委全面彻查其问题!”
沙瑞金沉默良久,幽深的目光扫过长桌上的每一位常委。
他深知此时绝不能轻易表态,但面对这铁证如山的局面,更无从反驳。
李达康为了自保,果断补刀。
“我附议育良同志的提议。证据都摆到台面上了,谁也不能装瞎子。”
侯亮平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已被完全孤立在这座权力的角斗场中心。
高育良慢条斯理地收拢材料,语气中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既然在座的各位都爱讲程序,那今天,咱们就按程序办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