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钟家老宅窗帘紧闭,客厅几盏壁灯光线昏暗,所有人的脸都被灯影压得发沉。
钟小艾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她手指攥着手机,指节隐隐泛白。
中年男人绕着茶几走了两圈,最后停在她面前。
“把高育良念过的字都讲出来,一个别漏。”
钟小艾强迫自己回忆,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他念了二月十六的转账,念了港岛中转账户,还提到监管口越级冻结。”
客厅另一侧的老者缓缓睁眼,长期身居高位养出的压迫感罩住全场。
“这不是普通举报,他手里握着无死角的底单。”
钟小艾急忙辩解。
“那些账户设计隐秘,中间隔了壳公司和顾问合同,汉东不可能查到这一步。”
老者冷冷瞥她一眼,语气没有怒骂,却更令人如坐针毡。
“人家连底单都甩到你脸上了,你还在讲不可能!”
“侯亮平已经被人铐走,反贪局也易主了,这是要斩尽绝!”
钟小艾低下头,脸上的傲气被那通电话碾得所剩无几。
中年男人咬住话头,开始评估现实风险。
“如果高育良把账目送到普通部门,我们还能运作,可他若直接走纪检内参,那就全完了。”
老者沉默片刻,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立刻切断和汉东的联系,谁也不许再给侯亮平说情。”
钟小艾抬起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那亮平怎么办?”
老者语气冰寒。
“他若只是违规,还能内部处理。可现在牵出人命和假卷宗,高育良的证据链卡得严丝合缝,谁碰谁沾血。”
钟小艾被堵得哑口无言,求情的话全卡在喉咙。
中年男人补了一句,更为直白。
“高育良手里有账,先保家里,再谈侯亮平。”
钟小艾终于明白,侯亮平在汉东的溃败,已从夫妻危机演变为家族浩劫。
汉东省委办公室内,高育良已经把证据整理成三组材料。
第一组是侯亮平违规诱供、伪造卷宗和旧案致死的证据链完美闭环材料。
第二组是钟小艾越权协调银行冻结汉东企业账户的通信记录。
第三组则是那两条境外资金通道的摘要表,只保留足以震慑的关键节点。
秘书看着桌上三份材料,谨慎提醒。
“高书记,如果直接把第三组送上去,钟家可能会撕破脸。”
高育良拿起钢笔,在封面上写下绝密内参四个字。
“我们不公开扩散,只递给能看懂分量的人。”
秘书立刻明白,高育良这是要把刀送到最该握刀的人手里。
省纪委田书记很快赶到,陈岩检察长也被紧急叫来。
两人看完材料后,神情都比来时凝重许多。
田书记合上文件夹,语气分外谨慎。
“育良同志,这份内参一旦递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高育良抬眼看向他。
“侯亮平案已经没有回头路,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防止外部力量把案子压回去。”
陈岩检察长点了点头,心里对高育良的手腕更加忌惮。
“以省纪委和省委政法委联合署名,再附省检纪检组核验意见,程序上无懈可击。”
田书记看向第三组资金摘要,迟疑了一下。
“这部分只列摘要,不展开全部账目,既能示警,又不至于让局面失控。”
高育良同意了这个处理。
“就这么办,绝密专报直送京城纪检系统,不经一般办公渠道。”
几小时后,京城某处办公楼内,一名以铁腕著称的纪检高层收到了这份内参。
他翻开第一页时,神情还算平静。
看到侯亮平要求统一口径、删除违规审讯记录的签名说明时,他把眼镜取了下来。
翻到周某家属收款流水和钟家顾问账户的资金闭环时,他合上卷宗,脸色发青。
办公室里的秘书站在一侧,连翻页声都不敢催。
老领导怒极反笑,语气压着火气。
“反腐部拿人命当台阶,家属拿特权当通行证,这是哪门子反腐!”
秘书低头记录,不敢多加一句判断。
老领导又翻到汉东反贪局伪卷宗部分,脸上的怒意更重。
“先造材料,再抓部,再口供!这套证据链若是流出去,反腐队伍的牌子就被他们砸个稀巴烂了。”
他沉默几秒,拿起内线电话。
“通知相关部门,侯亮平案不得任何人打招呼,不得以级别为由拖延审查。”
秘书立刻应下。
老领导又补了一句。
“钟家那边,安排一次纪检谈话。不公开,不扩大,但话必须敲打透。”
当天下午,钟家那名中年男人被请到一处内部谈话室。
谈话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直接点名账户,却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
负责谈话的部翻开内参摘录,语气平稳。
“近期有人借反腐名义预地方司法,相关家属越权协调金融机构,影响极坏。”
中年男人坐得笔直,额角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
“我们一定配合组织调查,也会约束家属,绝不预汉东案件。”
谈话部看了他一眼。
“有些同志不要误判形势,更不要把家族关系凌驾于组织纪律之上。”
中年男人听懂了,这不是商量,而是高层已经看见了高育良递上来的降维铁证。
谈话结束后,他回到老宅,没有再骂钟小艾,也没有再提救侯亮平。
他把所有人叫到客厅,冷酷下令。
“从现在起,切断和汉东的一切联系!侯亮平的事,钟家全当不知道,谁敢越线打招呼,家法伺候!”
钟小艾站起,眼眶发红。
“爸,亮平还在他们手里!”
中年男人看着她,怒意倾泻而出。
“你还不明白吗!高育良没有把全部账目公开,已经是在给我们留最后的体面。”
钟小艾身子晃了一下,跌回沙发。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那通施压电话不仅没救回丈夫,反而得钟家断尾求生。
汉东方面,高育良很快收到一条简短回馈。
内容只有几句话,要求汉东依法依纪办理侯亮平案,同时注意保护证据链完整。
这几句话看似普通,落在官场上却重若千钧。
它意味着京城上层认可了汉东动作,把钟家的施压原路打了回去。
秘书把回馈送到高育良面前,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高书记,上面这个态度,等于把外部预挡回去了。”
高育良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把文件放入保险柜。
“态度不是符,证据才是。”
他很清楚,钟家暂时收缩,不代表沙瑞金会停止寻找突破口。
果然,半小时后,沙瑞金办公室的电话也响了。
电话来自京城,语气客气,内容却让沙瑞金握着话筒的手僵了许久。
对方没有点名批评,只提醒汉东反腐形势复杂,不能被带病部误导,更不能让违规办案损害大局。
沙瑞金听完后,内心勉强维持着平稳。
“请组织放心,汉东省委一定依法依纪推进工作。”
电话挂断后,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许久没动。
他终于明白,高育良不仅是在汉东掀桌。
这位看似温和的副书记,已经把绝密材料送到了足以左右京城风向的位置。
侯亮平这张牌废了,钟家那边也被敲打回去了。
沙瑞金看着窗外的省委大院,心里第一次生出沉重的忌惮。
高育良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底牌,他现在看不透了。
秘书进门汇报李达康求见,沙瑞金收回思绪,脸色重归威严。
“让达康同志进来。”
李达康走进办公室时,脸上挂着惯用的凝重,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他坐下后没有提侯亮平,只把话头转向汉东部作风和防范风险上。
“沙书记,侯亮平有问题,不等于汉东本土部就没有问题。”
沙瑞金抬眼看向他,立刻领会其意。
他需要重新立威,李达康需要转移京州压力。
两人的利益在这一刻重新契合。
沙瑞金端起茶杯,不急不缓。
“达康同志,有些问题确实不能因为侯亮平案就被掩盖。”
李达康点头,眼中闪过老狐狸般的算计。
“我也认为,省委应该找个合适时机,防止部队伍因为侯案产生思想波动,顺势把队伍厘清一下。”
沙瑞金没有表态,却也没有否定。
这场风暴表面被高育良压住了,可新的暗流已经开始在省委大院里重新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