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高育良手中的线索单薄如蝉翼，落在会议桌上的分量却让所有人坐立难安。
他没有铺垫，直接念出核心要害。
“丁义珍，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峰总指挥，境外账户尾号九一二七。”
李达康目光微凝，端着茶杯的指节猛地收紧。
高育良继续翻页，语气平稳得令人发慌。
“三月十一，该账户收到两笔资金，来源经由港岛地产咨询公司中转。”
李达康立刻话打断。
“育良同志，境外账户这种材料必须慎重，不能在常委会上随便定性。”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拿几页没定论的旧纸发难时，你气势如虹，现在见了真金白银的跨国底单，达康书记反而要讲慎重了？”
这句话把李达康堵得面色发僵。
几名常委低头翻阅材料，表情各异，谁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沙瑞金没有替李达康解围，只盯着那份线索单。
“继续讲。”
高育良把第二页放到桌面中央。
“这两笔资金合计七百六十万美元，对应京州光明峰一期土地协调款节点。”
李达康心头一坠。
光明峰是他主推的政绩工程，丁义珍负责招商、征地、资金协调和后续运营。
如果丁义珍出事，光明峰不只是风险，还会变成李达康任内最大的政治污点。
高育良没有给他缓冲时间。
“四月二，丁义珍通过其亲属名下公司，在境外购置房产，资金来源与上述账户高度重合。”
田书记立刻把材料拿过去查看，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这里有流水编号和境外登记摘要，必须立即核查。”
李达康感觉会议室里的目光都压到了自己身上。
他刚才还在高举反腐旗号高育良，现在转眼之间，火烧到了京州最要紧的部。
更糟的是，丁义珍不仅是京州市副市长，还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将。
李达康强行稳住表情。
“如果丁义珍真有问题，京州市委绝不包庇，我全力支持组织调查！”
高育良抬眼，语气直接得让李达康难堪。
“达康书记，你现在这句话，可比刚才定性祁同伟时温和多了。”
李达康眼角跳了一下。
“育良同志，涉及京州的重要部，我自然更要慎重。”
高育良将第三页推给会议秘书。
“慎重可以，但绝不能拖。”
会议秘书把材料送到沙瑞金和田书记面前。
沙瑞金看着那几条资金路径，心里同样起了波澜。
他原本乐见李达康消耗高育良，却没料到高育良反手就点到了丁义珍这个命门。
如果他此时继续压祁同伟，反而会显得对京州问题避重就轻。
高育良抓住这个空隙，继续推进。
“丁义珍目前掌握大量资料，如果让他提前察觉，资金、人、文件都可能跑。”
李达康的手指轻轻压着桌面，心里已经乱了。
他当然知道丁义珍最近有些不稳，甚至听过丁义珍想出国考察的风声。
可他一直觉得那只是部心虚后的常态，没料到高育良竟把境外账户摆到了常委会上。
高育良转向田书记。
“我建议省纪委立即对丁义珍采取留置审查措施，同步封存光明峰资金账户和资料室。”
田书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达康同志，你是什么意见？”
这句话把李达康推到了最难受的位置。
他若反对，等于保护丁义珍。
他若同意，等于亲手切掉自己的得力将。
李达康心里把丁义珍骂了无数遍，面上还得维持大局为重的姿态。
“我同意省委和省纪委依法核查，京州市委全力配合。”
高育良没有放过他。
“光配合不够，京州市委必须立即控制丁义珍，防止其外逃！”
李达康转头看向高育良，眼中怒意隐现。
“育良同志，你这是怀疑京州市委有人通风报信？”
高育良淡淡看着他。
“我是怀疑丁义珍有出逃风险。”
这句话没有指名李达康，却让他更难受。
沙瑞金看出局面已经不能拖，只能顺势拍板。
“田书记，省纪委立即派人前往京州，依法对丁义珍采取措施。”
田书记当场应下。
“省纪委马上行动。”
高育良补充。
“省公安厅负责外围配合，不能让人离开京州。”
高育良目光转向旁听席，点将道：“祁同伟同志。”
祁同伟闻声，立刻起身请示。
“请省委授权，省厅可以马上启动出入境、机场、高速口协查。”
沙瑞金看了高育良一眼，最终点头。
“按程序办，全程留痕。”
祁同伟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他知道自己今天逃过一劫，也知道高育良再次用一份材料把整场危机反打成了进攻。
李达康的那份蓝色材料被晾在桌上，已经没人继续讨论祁同伟。
高育良看向会议秘书。
“刚才达康书记提交的祁同伟线索，可以交由省纪委按普通程序复核，不宜在证据不足时搞全面彻查。”
田书记立刻顺着这个台阶处理。
“可以先纳入历史线索复核，不影响祁同伟同志当前履职。”
李达康心知肚明，这次发难已经折戟。
他用祁同伟转移视线，结果反被高育良把丁义珍推到了台前。
更要命的是，丁义珍真要跑了，京州就会被架在火上。
李达康招手叫来列席秘书，压低声音吩咐去场外核实丁义珍去向。
秘书快步出门，不到三分钟便面色发白地溜回会议室，凑到李达康耳边低声汇报。
“李书记，丁副市长上午请了半天假，说去省里汇报，人不见了。”
李达康脸色阴沉如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反应。
高育良目光一沉。
“达康书记，看样子你这位得力将已经闻到风声了。”
李达康压住怒火。
“现在还不能定性为外逃，也许只是正常外出。”
高育良转向祁同伟。
“省厅立即查控丁义珍行踪，锁死机场、高铁站和出入境口岸！”
祁同伟立刻走出会议室安排。
不到十分钟，省厅情报传回。
丁义珍在半小时前进入京州机场贵宾通道，购买了飞往港岛的机票。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至极。
李达康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无法遮掩。
丁义珍真的在跑。
高育良看向沙瑞金，语气毫不客气。
“沙书记，如果我们刚才还在争论要不要彻查祁同伟，丁义珍现在已经飞出汉东了。”
沙瑞金脸上也挂不住了。
他原本默许李达康发难，结果差点错过一个正在外逃的副市长。
“立即拦截。”
田书记也马上起身。
“省纪委办案组马上赶往机场。”
祁同伟快步走回会议室汇报道。
“机场公安已封锁登机口，丁义珍人在贵宾室被扣下，随身带着两个箱子和一本化名护照。”
高育良看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这就是你说的正常外出？”
李达康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他若真有问题，京州市委绝不姑息！”
高育良没有再给他留面子。
“你最好祈祷，他那箱子里装的不是光明峰的核心资料。”
这句话砸得李达康口发闷。
又过了二十分钟，机场现场消息传回。
丁义珍被省纪委和机场公安联合控制，箱内查获外币、护照、资料备份和多份境外房产文件。
会议室里再无人提及彻查祁同伟。
李达康坐在那里，脸上的强硬被现实一点点剥净。
他知道，今天这场常委会，他输得很难看。
沙瑞金也沉默了许久。
高育良这一手不仅救了祁同伟，还顺带打掉了京州一个正在逃跑的副市长。
更重要的是，高育良全程站在证据和程序上，谁都挑不出大的毛病。
沙瑞金最终作出会议决定。
“丁义珍问题由省纪委牵头查办，京州市委配合封存光明峰资料。”
田书记补充。
“祁同伟相关历史线索暂按普通复核处理，不采取影响履职的措施。”
李达康低着头，语气艰难。
“京州市委服从省委决定。”
高育良合上公文包，神色没有半点胜利后的张扬。
祁同伟重新回到旁听席，看向高育良的目光已经近乎虔诚。
他今天亲眼看见，自己差点被李达康推上审查台，又被高育良一份材料拉了回来。
而李达康失去的，不只是丁义珍这个将。
他失去的是常委会上主动出刀的资格。
散会时，李达康拿起那份蓝色材料，手背青筋微凸。
他转身离开会议室，脚步比来时沉重。
高育良没有看他，只对田书记交代。
“丁义珍案所有证据封存后，第一时间送我一份目录。”
田书记点头。
“明白。”
高育良提起公文包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光落在他肩头，显得格外沉稳。
这一局，李达康想借祁同伟落井下石。
可最后被拖进坑里的，是京州自己的丁义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