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屏幕里的混乱并没有随着周某坠楼而结束。
几名专案组人员冲出询问室后，画面出现短暂的晃动。
但监控并未断电，另一条备份线路继续记录着室内的声音。
侯亮平坐在审查椅上，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刚才那份高高在上的官腔已经压不住他心里的恐慌。
技术人员调高了音频轨道，设备里传出当年现场的脚步声和急促交谈。
一个下属的声音响起：“侯局，人掉下去了，怎么办？”
紧接着，侯亮平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先把监控主线拔了，别让外面看到完整过程。”
谈话室内几名纪检部的脸都沉了下去。
侯亮平剧烈挣动了一下，约束带发出轻响：“这是假的！”
高育良看都没看他，只是盯着屏幕：“继续。”
录音里，侯亮平没有丝毫慌乱，甚至把每一步补救都安排得很细。
“把药瓶找出来，放在桌角，做成他长期精神异常的样子。”
“口径统一，就说他自，审讯过程符合规定，任何人不许提连续讯问时间。”
“值班登记重新补，别把我进去的时间写上去。”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从设备里传出，谈话室里再没有任何人能保持轻松。
田书记看向侯亮平，眼中满是压抑的怒意：“你把一条人命当成办案事故处理？”
侯亮平口剧烈起伏：“这不是我的声音，这是技术合成！”
高育良终于转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说旧案已经结论明确吗，现在怎么又开始争声音了？”
侯亮平的声音已经破了节奏：“高育良，你为了整倒我，连伪造音视频都敢做，你这是在犯罪！”
高育良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二个密封袋，交给田书记：“鉴定档案副本，登记。”
田书记拆开外封，里面是一份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电子数据鉴定意见书副本，封面上有完整编号、鉴定人员签名和数据校验链。
田书记翻到核心页，声音比刚才更重。
“鉴定结论显示，硬盘内视听资料未发现剪辑、拼接、替换痕迹，原始时间码连续。”
侯亮平的嘴唇发颤：“副本不能证明什么，我要求重新鉴定！”
高育良点了点头：“可以，重新鉴定会做，但它不会替你把话收回去。”
他又从公文包夹层里取出两份材料，分别放在桌面上。
田书记接过去后，先看了第一页，脸色更沉。
高育良缓缓开口：“当年参与布置现场的两名下属，已经留下了亲笔交代材料的原件。”
侯亮平瞳孔一缩：“不可能！”
高育良继续推进：“还有封口费转账回执，三笔款项，经由你身边工作人员亲属账户打入他们家属名下。”
田书记把回执递给记录人员扫描入卷：“转账时间、金额、账户尾号全部能对应上。”
侯亮平这次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这些钱的存在。
当年他为了让下属闭嘴，没有亲自出面，而是绕了几层关系处理，原以为这些流水早就混进了普通往来。
现在，高育良把每一笔都翻了出来。
谈话室里的局面完全翻转。
刚才还是侯亮平拿身份压地方，现在是每一份材料都压在他口，让他连喘息都带着狼狈。
高育良盯着他：“你说自己代表反腐，结果你供、威胁、伪造现场，再用钱堵住别人的嘴。”
侯亮平强撑着抬头：“我查的是贪官，周某本来就有问题。”
高育良眼神沉了下来：“周某有没有问题，都不是你把人到绝路后再伪造现场的理由。”
侯亮平还想开口，却被屏幕里的下一段录音堵住。
录音中，他正在对下属交代：“必须把这件事压下去，我的案子绝不能因为一个证人毁了，谁要乱讲，大家一起完蛋。”
田书记把笔重重停在纸面上：“这已经不是违规办案，是涉嫌严重职务犯罪。”
侯亮平额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滑，他已经语无伦次了。
“你们不能凭这些定我，这案子当年已经过去了，组织也认可了处理结论。”
高育良冷冷回应：“组织认可的是你们篡改后的材料，不是你这套脏东西。”
田书记看向技术人员：“把刚才的关键段落全部标注时间码，单独生成目录，不得剪辑原始文件。”
技术人员立刻作：“明白。”
侯亮平忽然转向田书记：“田书记，你也是老纪检了，你真要跟高育良一起冒这个险吗？”
田书记目光一沉：“我冒的不是险，我办的是案。”
侯亮平又把矛头转回高育良：“你以为弄倒我，你就净了？”
“祁同伟那些事，汉大帮那些旧账，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高育良没有被激怒：“该查的都会查，但今天先查你。”
侯亮平喘得更急，双手抓着审查椅扶手，整个人已经没有了方才训斥办案人员的架子。
高育良拿起那份交代材料，读出其中一句。
“侯亮平要求我们拔掉主线监控，补写登记，并承诺事后为我们解决职务问题。”
侯亮平拼命摇头：“他们在诬陷我！”
高育良又拿起转账回执：“三笔封口费，时间对应，金额对应，收款人对应，你还想让谁替你背锅？”
侯亮平嘴巴张开，却只能发出凌乱的喘息声。
高育良缓缓站起，隔着桌面俯视着他。
“你最恶心的地方，不是办案出错，而是把人命踩进泥里后，还要站在台上喊正义。”
谈话室内没人话。
这句话落下后，侯亮平那张长期挂着正气面具的脸终于撑不住了。
高育良继续压上最后一层：“你为了政治资本，为了升迁，为了那点高人一等的特权优越感，把周某到绝路，又把他的死写成自。”
侯亮平的眼神失去焦点，整个人往椅背上陷，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能抓住的缝隙。
高育良把鉴定档案、交代材料和转账回执依次交给田书记。
“这些材料全部进入侯亮平案核心证据卷，马上启动刑事犯罪研判。”
田书记重重点头：“我同意。”
高育良重新坐下，语气没有半分怜悯：“侯亮平，你那张伟光正的皮，今晚被你自己的声音撕净了。”
侯亮平怔怔地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拿着尚方宝剑横行汉东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