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化妆间的门虚掩着,外面的喧哗声像水一样漫进来。
江临音坐在化妆镜前,没有回头。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件曳地婚纱,是陆家送过来的,据说是从巴黎定制的,蕾丝和绸缎层层叠叠堆在腰际,重得像是要把人压进地里去。
化妆师已经收了工具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镜子里的那张脸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过于清冷的脸。
眉毛是未经修饰的野生眉,微微上扬的弧度里藏着一点天生的傲气。
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细长,微微上挑,眼珠却是极深的黑色。
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漠然,仿佛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
鼻梁挺直,山高耸,在光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把那点清冷又加深了几分。
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白,不是化妆品的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白。
江临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从眉眼滑到唇角,再从唇角滑到锁骨——锁骨很深,能放进去一枚硬币。
婚纱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那一截瓷白的脖颈和那两道深深的锁骨弧线,像是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鹤。
好看吗?
好看。
可好看有什么用。
江临音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镜面,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镜子里的那张脸也跟着模糊了一瞬。
替嫁。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像是在念一个陌生的词。
原本该坐在这里的,是江雨棠。
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江家的掌上明珠,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娇女。
三天前,江雨棠割腕了,割得不深,就是破了点皮,但闹得满城风雨,死活不肯嫁。
说陆其声玩过的女人能绕三环一圈,嫁过去就是守活寡。
父亲急得团团转,陆家那边催得紧,喜帖都发出去了,婚宴都订好了,这时候悔婚,江家得罪不起陆家。
于是父亲把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临音,妹年纪小不懂事,你是姐姐,替她担待一回。”
江临音当时正在画设计稿,是一枚戒指的草图,她画了很久,终于把那个弧线改得满意了。
她头都没抬,声音也淡:“担待什么?担待她嫁人?”
“你就当帮帮江家。”
帮帮江家。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写满恳求的脸。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她站在门口等他回家,等来的永远是他抱着江雨棠从车里下来的身影。
江雨棠有新裙子,她没有;江雨棠有生派对,她没有;江雨棠有父亲的夸奖和拥抱,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妈妈留下来的一盒珠宝设计手稿,和那一句“你以后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自从妈妈死了,她在这个家里就成了透明人。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用回这个家了。
可父亲一通电话打过来:“你病了,回来看看吧。”
她回来了。
然后就被扣下了。
“你就当帮帮江家。”
江临音看着父亲,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冬天里呵出的一口气,转瞬就散了。
“好。”她说。
父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临音,你……”
“我嫁。”
她低下头,继续画那枚戒指的草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但这是最后一次。”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嫁过去之后,我跟江家,两清。”
父亲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江临音放下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巴黎的天不是这样的。
巴黎的天是蓝的,蓝得透亮,像是用水洗过一样。
她想回巴黎。
但她知道,回不去了。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哗,比刚才更热闹了几分。
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有人在笑,还有人在鼓掌——大概是新郎到了。
江临音收回思绪,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还是那张清冷的脸,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即将出嫁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不相的人。
她伸手拿起化妆台上的口红,旋开,俯身靠近镜子。
门被敲响的时候,江临音正对着镜子补最后一笔口红。
三声,不急不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就被人推开了。
“准备好了吗,我的新娘子?”
那道声音从门口传来,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带着钩子,要把人的注意力勾过去。
江临音从镜子里看过去。
门口的光线被他挡了大半,只留下一个逆光的剪影——个子极高,肩宽腿长,西装穿在他身上不像穿,倒像是随便挂上去的。
领结系得松松垮垮,衬衫领口解开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陆其声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整个人往那儿一靠,懒散得像是一只餍足的豹子,随时准备找个地方晒太阳。
光线从他背后漫进来,勾勒出他的轮廓——头发是那种不太规矩的短碎。
额前几缕垂下来,微微遮住眉骨,带着点刚睡醒的凌乱。
陆其声往前迈了一步,那张脸终于从逆光里浮现出来。
桃花眼。
江临音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眼睛。
可那笑意不到眼底。
江临音见过太多人笑,真心笑的,假意笑的,皮笑肉不笑的。
她知道笑到眼底是什么样子——眼角会弯,眼周的肌肉会微微收紧,瞳孔会放大一点。
但他没有。
陆其声笑着,眼睛却是冷的,是那种见惯了太多世事的冷,是那种把什么都看透了的倦怠。
像是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满堂的热闹,觉得有意思,又觉得没意思。
陆其声走近了几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飘过来。
不是那种宿醉未散的酸腐味,是那种刚喝完酒、还带着点酒香的清冽——威士忌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居然意外地好闻。
江临音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的手上。
他从裤兜里抽出手,在她面前的化妆台边沿敲了敲,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净净。
“怎么,”陆其声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一点,那双桃花眼直视着镜子里的她,“不认识我了?”
江临音没动,只是从镜子里回视他。
认识。
怎么会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