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陆其声吃完饭后,把碗筷收进厨房,轻手轻脚地上楼。
推开卧室的门,里面一片漆黑。
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慢慢走进去。
客厅没人。
他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也是一片漆黑。但借着月光,他能看见床上那一团隆起。
江临音已经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床上那一团隆起,是个人形没错。
但那个人形,从头到脚都被被子蒙着。
被子鼓鼓囊囊的一团,连个缝隙都没有,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像是一个巨大的蚕蛹。
陆其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蚕蛹”,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人……这么睡觉的?
整个蒙着被子,不透气,不憋得慌吗?
他想起刚才她那副睡着的样子——趴在设计桌上,脸压在手臂上,呼吸均匀绵长,看着挺乖的。
怎么回床上就变成这样了?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算了,她睡她的,他洗他的。
他抬脚往浴室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行。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蚕蛹”。
被子蒙得那么严实,能喘上气吗?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问题。
然后他就挪不动步了。
万一真喘不上气呢?
万一闷出个好歹呢?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
他在那儿天人交战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卧室。
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手——
捏住被子的边缘,轻轻往下拉了拉。
一点。
两点。
三点。
露出额头。
露出眉毛。
露出眼睛。
她睡着的时候,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长长地覆着,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
他继续往下拉。
露出鼻梁。
露出鼻尖。
露出嘴唇。
行了。
他停下手,看着她露出来的那半张脸。
呼吸均匀,口轻轻起伏着,睡得很沉。
他松了口气,直起身。
然后他就那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一个睡着的孩子。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她白天那些怼人的话,那些淡淡的疏离,那些刀枪不入的样子。
和现在这个安静睡着的她,简直像是两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也许几秒,也许半分钟。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
门轻轻关上,水声哗哗响起。
——
陆其声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小时后。
他穿着浴袍,头发擦得半,走到客厅里那张新榻前。
拉开底下的拉手,榻慢慢展开,变成一张标准尺寸的单人床。
他坐上去,试了试。
软的,但不是很软,支撑力刚刚好。长度也够,他躺下去,脚正好能伸直,不会像昨晚那样伸出去一截。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新榻就是不一样。
和床没啥区别。
舒服。
———
第二天
车子驶入江家大门的时候,江临音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物,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是熟悉,是因为她在这里生活过十几年,每一棵树、每一条路都刻在记忆里。
说是陌生,是因为那些记忆已经太久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江家的宅子比陆家老宅小得多,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带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比陆家那几棵矮得多,但香气是一样的,甜丝丝的,混着初冬微凉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
陆其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瞥了她一眼。
“不想来?”
江临音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没有。”
“嘴硬。”
她没接话。
车子在门口停下来。陆其声熄了火,侧过身看她,桃花眼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行了,别绷着脸了。今天是回门,得高兴点。来,笑一个。”
他说着,伸手在她脸上比划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她嘴角两边推。
那动作有点幼稚,有点好笑。
江临音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但嘴角那点紧绷的弧度,确实松了几分。
“走吧,”她推开车门,“早点进去,早点完事。”
陆其声跟着下了车,绕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演戏演全套,”他低头,凑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你负责本色出演,我负责秀恩爱。”
江临音侧过头看他。
他冲她挤了挤眼睛,那表情贱兮兮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有点想笑。
她收回目光,任由他揽着,往江家大门走。
门是开着的。
显然,有人一直在等他们。
江临音刚踏进玄关,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那道她听了二十年的、永远带着三分虚伪七分算计的声音——
“临音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王芸迎上来,脸上堆着厚厚的笑,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旗袍,手腕上戴着那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整个人珠光宝气的,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宴会。
她的目光先在江临音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陆其声身上,那笑容又深了几分。
“其声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一路上累不累?渴不渴?阿姨让人给你们倒茶。”
陆其声揽着江临音的腰,站在玄关,嘴角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
吊儿郎当的,但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少:“阿姨好,不累。临音一直念叨着想回来看看,今儿总算有空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江临音,那目光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江临音配合地微微低头,脸上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红晕。
王芸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但深处藏着一点什么——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侧身让开:“快进来坐,你爸在客厅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