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江临音放下铅笔,起身去开门。
是送沙发的工人。三个人,抬着一个大箱子,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
“江女士?陆先生订的沙发,给您送过来了。”
江临音侧身让开:“进来吧,放客厅就行。”
工人们把箱子抬进来,拆开,组装,忙活了半个小时,终于把那所谓的“塌子”安装好了。
确实是个可伸缩的。
平时看着是个正常的单人榻,米色的绒面,线条简洁,和房间的装修风格很搭。
但只要拉开底下的一个拉手,就能伸展开来,变成一张标准尺寸的单人床。
江临音看着那张榻,忽然想起陆其声昨晚说的话——
“榻太短了,我得换个长的。”
还有今天早上,她从浴室出来时回头看他,说——
“榻确实太短了,今天换一个长的吧。”
她当时说那句话,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她自己也分不清。
工人们走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临音站在那张新榻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衣帽间,继续画她的稿子。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条条弧线在指尖流淌。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从金色变成橘色,最后变成淡淡的紫。
陆其声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光线昏黄,从沙发的方向漫过来,在墙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和他自己轻轻的脚步声。
他换好鞋,往里面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了。
衣帽间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透出来,照在那张矮凳上。
江临音坐在矮凳上,趴在旁边的设计桌边,睡着了。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一只手压在脸下,另一只手垂在桌边,指尖还捏着一支铅笔,笔尖悬空。
差一点就要在桌面上戳出一个黑点。
桌上摊着几张画稿,铅笔线条密密麻麻的,勾勒出几枚戒指的轮廓。
陆其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脸。
睡着的时候,她脸上那层淡淡的疏离感终于消融了。
眉眼舒展着,不再像醒着时那样微微蹙着,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透出一点淡淡的粉色。
呼吸均匀绵长,口的起伏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长了一张清冷的脸。
这是陆其声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有的印象。
那种清冷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眉眼之间,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像是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淡淡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说话的时候也是淡淡的,哪怕怼人的时候,也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能把人气死,她自己还跟没事人似的。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
“谁应说谁。”
“你属蛆的?”
“我对种马没兴趣。”
“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
每一句他都记得。
这女人,怼人的功夫真是一绝。
偏偏她说话的时候,表情永远那么淡定,眼神永远那么净,让人想生气都不知道从哪儿生起。
但现在她睡着了。
那些怼人的话、那些淡淡的疏离、那些刀枪不入的壳,统统不见了。
只剩下这张脸。
安静的,柔软的,好看的。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陆其声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一分钟。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轻轻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
比他想象的还轻。
她靠在他怀里,头微微歪着,几缕头发垂下来,扫在他的手臂上,痒痒的。
她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一下一下喷在他的颈侧,温热而绵长,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呼吸。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卧室走。
客厅的灯光被抛在身后,卧室的门开着,里面也是一片昏黄。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她在床上放平。
她的后背刚贴上被子——
那双眼睛忽然睁开了。
陆其声的动作僵住了。
他就那么弓着身子,双手还悬在她身体两侧,保持着刚才放她下来的姿势。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变化——从迷茫到清醒,从清醒到看清他是谁,然后——
然后就那么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刚睡醒的时候,那层淡淡的疏离还没来得及重新覆上去,露出底下一点她平时藏得很好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柔软,也许是脆弱,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那层东西就被收起来了。
她就那么躺在床上,仰着脸看他,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动。
空气像是凝固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的呼吸也乱了,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调整。
他就那么弓着身子,弯着腰,维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像是一尊突然被点了的雕像。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直起身,结束这个尴尬的局面。
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像是要把他看穿。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也是这样撑在她上方,离她这么近。
那时候她说的是:“我不愿意。”
现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但那个眼神,比说一百句话都让他……
让他什么?
他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打破了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安静。
陆其声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直起身。
江临音也坐起来,理了理散开的头发,目光移向卧室门外。
“谁?”陆其声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
“二少爷,是我。”门外传来王姨的声音,“太太让我送两碗汤过来。”
太太?
陆其声的动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