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往后退了一步，拿起挂在架子上的浴袍，慢条斯理地穿上，系带子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
“行，”他系好带子，往门口走，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停下，低头凑到她耳边，“晚上回来接着给你看。”
他说话的时候，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带着点故意的暧昧。
然后他笑着走了出去。
江临音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有点烫。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耳朵红了。
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她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降温。
必须降温。
———
江临音跟着陆其声走下楼梯的时候，餐厅里的说话声清晰地传了上来。
那是一道中气十足的老人的声音，带着点几十年当家作主养出来的威严：“其声下来了？临音呢？”
“后面呢。”陆其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快过来坐。”
江临音跟在他身后，转过楼梯拐角，视线豁然开朗。
桌上摆满了早餐——白粥、油条、豆浆、小笼包、蒸饺、几碟酱菜，还有一盘子金灿灿的桂花糕，冒着袅袅的热气。
但她的目光只在桌上停了一瞬，就落在了桌边坐着的人身上。
主位上的老人头发花白，剃得很短，露出一截青白的头皮。
国字脸，眉骨高耸，眼睛不大但极有神采，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能把人从里到外剖开。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陆家老爷子，陆振霆。
京城里跺跺脚能让半个商圈抖三抖的人物。
他身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眉眼和陆其声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陆其声是吊儿郎当的痞，他是沉默内敛的稳，西装穿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端端正正，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喝。
陆其声的父亲，陆明远。
再旁边是一个女人。
江临音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眼角只有几道浅浅的细纹。
头发挽成一个低髻，着一成色极好的白玉簪子。
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针织开衫，手腕上一只冰种翡翠镯子，整个人端坐在那里，像是一幅民国仕女图。
陆其声的母亲。
那张脸和陆其声太像了——一样的眉眼轮廓，一样的高鼻梁，一样的薄唇。
只是她眼尾微微下垂，嘴角抿着，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像是和眼前的热闹隔着一层什么。
她抬眼看了看走下楼梯的两个人，目光在陆其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落在江临音身上。
“来了？”她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像是一杯温吞水，“坐吧。”
江临音点了点头：“谢谢妈。”
她在陆其声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来，正好在这位婆婆的斜对面。
陆振霆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里的威严褪去几分，换上一点长辈的慈和：
“临音啊，昨晚睡得怎么样？家里还适应吧？”
江临音微微欠了欠身：“谢谢爷爷关心，睡得挺好的。”
她说着，嘴角弯起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
陆振霆顿了顿，看着江临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你是做设计的？听说是学珠宝设计的？”
“是，在巴黎学的。”
“巴黎好，”陆振霆点点头，“见世面。不过现在嫁过来了，就安心住下。其声这孩子看着不着调，但心不坏，你慢慢就知道了。”
江临音笑着应道：“爷爷放心，我知道的。”
她说话的时候，余光一直落在那位婆婆身上。
从她坐下来到现在，这位婆婆一共说了两个字——“坐吧”。
然后就再没开口。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端起面前的粥碗，用勺子慢慢搅着，目光垂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偶尔抬眼，也只是从陆其声脸上飞快地掠过，像是蜻蜓点水，触一下就收回去，绝不多留。
那种目光很奇怪。
不是厌恶，不是冷漠，甚至不是那种常见的婆媳之间的审视——就是……陌生。
像是看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知道这人是谁，但没什么话可说。
江临音垂下眼帘，端起自己面前的粥碗。
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在江家那些年，她见过太多这种目光——后妈的，妹妹的，父亲偶尔看过来时的。
都是这种“你在这里，但你不属于这里”的目光。
只是她没想到，嫁进陆家，还会看见同样的东西。
只不过这次，被这样看着的，不只是她。
还有陆其声。
她余光扫过他。
他正低头喝粥，脸上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但她注意到，他从下楼到现在，也没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母子俩，一个不看，一个不看。
中间隔着整张圆桌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陆明远放下手里的茶杯，开口打破了那片刻的安静：“临音，尝尝这桂花糕，厨房老李做的，其声小时候最爱吃。”
他说着，把那盘桂花糕往江临音面前推了推。
江临音正要道谢，眼前忽然多了一只手。
陆其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粥碗，探身过来，从那盘桂花糕里拈起一块，金黄色的糕体方方正正，上面撒着几粒桂花，还冒着热气。
他没放回她面前的碟子里。
而是直接递到她唇边。
“媳妇，”他开口，那两个字叫得自然又顺口，像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尝一个。”
江临音愣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
他正低头看着她，桃花眼里盛着一点笑，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眼间的痞气冲淡了几分，露出一点少见的柔和。
那块桂花糕就在她唇边，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桂花特有的清甜香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那块桂花糕。
糕体松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陆其声看着她咬下去的那个动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低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咬下去的时候，嘴唇轻轻擦过他的指尖，软软的，温热的，像是蝴蝶的翅膀扫了一下。
他收回手，把那剩下的一半桂花糕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
甜的。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