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尖锐的疼痛从后脑勺炸开。
苏月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晃动的青灰色——不是天花板,而是粗粝的石板路面,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她眼前掠过。有人在拖着她走。她的双手被反钳在身后,两侧腋下各架着一条胳膊,铁钳般的手指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醒了?”左侧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某种漠然的满意,“醒了也好,省得还要泼水。”
苏月拼命扭头,看见一张白面无须的脸。那人穿着靛蓝色的圆领袍,帽翅在疾步中上下颠簸。太监。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进脑海,炸开一片嗡嗡的回响。她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挤出嘶哑的气音。
“省省力气。”右边的太监冷声道,脚步丝毫不停,“太子殿下还等着呢。”
东宫的朱红大门像一张血盆大口,将她们吞了进去。穿过三道重甲把守的宫门,每一道都在身后轰然关闭。火把在两侧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将甬道拉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甬道。
膝盖在石板上磕得生疼。苏月拼命想站起来,但两侧钳制她的力量太大了,她的脚尖只能徒劳地在地上刮擦。粗糙的石面磨破了脚踝的皮肤,辣的刺痛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
这不是梦。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气息——那是许多人屏息凝神时散发出的味道。甬道尽头豁然开朗,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朱紫色的官袍、靛蓝色的太监服、银甲的禁卫,所有人都在,却鸦雀无声。
苏月被甩在殿中央的金砖地面上。冰凉从掌心直透天灵盖,她打了个寒颤。
“跪下。”身后传来太监压低的呵斥,一只手按在她后颈上,粗暴地将她的额头压向地面。
“等等——!”
她挣扎着抬起头。正前方三步开外,一个身穿绯红蟒袍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他的目光掠过苏月,像在审视一件器物。左侧侍立着一个老太监,须发皆白,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蜡像。右侧是一个穿五品官服的医官,额头上汗珠密布,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这就是那医女?”蟒袍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尔等说她能治太子的病?”
“禀...禀秦王殿下,”医官几乎是匍匐在地,“此女名叫苏月,是京城最大的药铺里抓药的,说是...说是祖传十三代的医道...”
“放屁!”苏月脱口而出。
满殿死寂。
那老太监的眼皮终于抬了抬,浑浊的眼睛扫过来,像两枚生锈的钉子。
“我...民女只是个普通人,”苏月心脏狂跳,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是什么神医传人,你们一定是找错...”
话没说完,后颈那只手猛然收紧。指甲掐进她的喉管两侧,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放肆。”身后太监的声音阴冷如蛇,“殿下问话,容你狡辩?”
“够了。”
绯红蟒袍的男人——秦王朱樉站起身,缓步踱到苏月面前。他很高,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颧骨处一道旧刀疤被映得狰狞。
“太子哥哥昏迷三,太医院群医束手。”朱樉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咱派人搜遍京城,好不容易找到你这个‘神医传人’——现在你告诉我,找错人了?”
他蹲下身,冰凉的手指捏住苏月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
“你可知欺君之罪,当如何?”
苏月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汗水从鬓角滚落,滴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我...”
“给你半柱香。”朱樉松开手,站起身,“若救不醒太子,你便陪他一同上路。”
他转身走回太师椅,声音在殿中轻轻落下:
“刀斧手,备着。”
半柱香。
这是她生命剩下的全部时间——如果那个该死的香炉里的真是半柱香的话。苏月被两个太监从地上拖起来,脚踝处的擦伤在地面拖出一道暗红的印子。她的视线扫过殿中,金砖反射着烛火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都映成青铜色。那个老太监依旧垂着眼,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医官跪在地上,后背的官服已经被汗浸透,深一块浅一块。
“带她去。”朱樉挥了挥手。
苏月被推搡着穿过大殿右侧的雕花隔扇门。一股更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某种甜腻的熏香和病人特有的腐朽气息。寝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鹤形铜灯吐着豆大的火苗,将帐幔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展翅的巨鸟。
龙床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躺着一具接近死亡的身体。朱标的面色不是苍白,而是某种蜡黄,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裂得翘起了皮。如果不是口还在微微起伏,苏月会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具尸体。
“太子殿下三前批阅奏章时猝然昏厥,”身后跟进来的老太监终于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互相刮擦,“太医用过针石、汤药、艾灸,均无效。殿下牙关紧咬,汤药灌不进去。”
苏月被他声音里的某种东西激得头皮发麻。那不是担忧,甚至不是紧张——那是审度。像一条蛇在判断猎物的尺寸。
“我...”她舔了舔裂的嘴唇,“我需要查看殿下的伤势。”
老太监沉默了一瞬,然后对左右使了个眼色。钳制她的太监松开了手。苏月踉跄一步,扶住床沿才站稳。龙床的木料坚硬冰凉,指甲掐进去纹丝不动。
她俯下身。朱标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眉头紧锁,嘴唇发绀。她伸手掀开他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再摸他的颈侧,脉搏细弱得像一随时会断的丝线。
但这没有用。她本不懂医术。她只是一个...一个她甚至记不清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人。穿越前的记忆像被雾气笼罩,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她唯一确定的是,自己绝对不会治病。
“如何?”老太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不正常。
苏月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停在
朱标散开的发髻上。指尖触碰头皮的一瞬,她猛地缩回了手——
头发下面,有东西。
不是肿块,不是伤口。是某种...凹陷。准确地说,是在颅骨正中央的百会位置,一块约莫铜钱大小的区域,头皮完好无损,底下的骨头却像被人用勺子挖去了一块的软蜡,随着脉搏微微起伏。
苏月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这不对。这绝对不是任何自然疾病。
“你摸到了。”
老太监的声音近在咫尺。苏月猛地转身,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浑浊的眼珠里跳动着烛火,也跳动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殿下脑疾突发前,正在批阅的是...”老太监顿了顿,枯瘦的手从袖中伸出,掌心里托着一枚小小的铜印,“这封弹劾淮西勋贵的密折。”
他把铜印翻过来。印纽上刻着一条盘曲的五爪金龙——这是太子宝玺。但在烛火下,苏月看见龙身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龙头一直延伸到龙尾,裂缝里嵌着某种暗红色的痕迹。
是涸的血。不,比血更暗,更稠。
“医官们查不出病因,是因为他们不敢查。”老太监将印玺收回袖中,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苏月能听见,“六前,太子殿下在这方宝玺上按下最后一道印时,指尖被印纽上的裂口划破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当时殿下只说是小伤。”老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从墙缝里渗出来,“可当夜,殿下便说头痛。”
苏月的指尖微微一僵。
老太监的目光落在朱标苍白的脸上,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寒意。
“第一夜,头痛如,太医诊为劳累过甚,开了安神汤。第二夜,殿下开始畏光,听不得响动,闻不得浓香。第三夜,殿下批阅奏章时忽然呕吐,随后昏厥,再未醒来。”
他说到这里,枯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太医院只敢说是风邪入脑、劳神过度。可咱家在宫里伺候了四十年,见过中毒,见过暗,也见过巫蛊。殿下这病,不像寻常病。”
苏月的喉咙发紧。
她下意识看向朱标的头顶。那块藏在发髻下的凹陷仍在微微起伏,像有某种东西正隔着头皮,在颅骨之下缓慢呼吸。
“不像病,那像什么?”她哑声问。
老太监没有立刻回答。
寝殿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通报,又很快被呵斥退下。东宫里所有人都绷着一弦,弦的一头系在龙床上昏迷不醒的太子身上,另一头,大概系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老太监缓缓抬眼,看向苏月。
“像有人不想让太子殿下醒来。”
这句话落下,寝殿里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苏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冷。
她不是傻子。太子昏迷,秦王急召,太医院沉默,老太监暗示宝玺有异,所有线索都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她这个莫名其妙被抓来的“医女”罩在了中间。
她想退。
她想说自己不会治病,想说这一切与她无关,想说你们宫廷争斗不要拉一个无辜路人下水。
可殿外秦王那句“若救不醒太子,你便陪他一同上路”还在耳边。
退,也是死。
治,也是死。
苏月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压住了几乎要冲出口的颤音。
“我需要知道殿下现在的脉象。”她说。
老太监看了她片刻。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极隐晦的、像是押注前最后一瞬的犹豫。
最终,他侧开半步,让出了龙床前的位置。
“半柱香已烧去三分之一。”老太监轻声道,“女郎,殿下的命,和你的命,都不剩多少了。”
苏月没有回答。
她重新俯下身,伸出还在发颤的手,指尖按上朱标冰冷的腕脉。
朱标的皮肤凉得不像活人,脉搏细弱得几乎要从她指腹下溜走。她强迫自己屏住呼吸,试图从那一点微弱的跳动里分辨出什么。
可她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她本不会诊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本是谁,不知道那个所谓“祖传十三代医道”的荒唐说法到底从何而来。
冷汗从额角滑下,滴在朱标枕边的明黄锦缎上,洇出一点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