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烛火噼啪个灯花。
苏月的手还悬在太子颅侧,指尖沾着暗红色的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像擂鼓。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从意识深处退去,留下一种劫后余生的虚空感——但她知道,真正的劫后余生还远得很。
陆寒霄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今夜东宫所有宫人、内侍、医官,不得踏出寝殿半步。所有器物——”他扫了一眼铜盆里浑浊的血水,染透的白绢,甚至那柄还带着暗红痕迹的剃刀,“就地封存。谁碰了,谁挪了,以谋逆论。”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苏月能感觉到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那些太医院的医官,那些伺候太子的内侍,那些跪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宫女——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的手指还在发抖,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像灌了铅,但她不能倒。
现在倒下,这些人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请太子府长史来。”陆寒霄转头对陈公公说,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今夜天气不错,“此事,已不是太医院能独断的了。”
陈公公枯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缓缓躬身:“老奴遵命。”他转身时,浑浊的眼珠从苏月脸上掠过,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些苏月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在想,这女子到底是救星,还是灾星。
陈公公走后,寝殿陷入一种死寂。
烛火摇曳,将影子拉得扭曲。朱标躺在榻上,呼吸微弱但平稳,额上的伤口被白绢紧紧缠住,白绢边缘渗出淡淡的血迹。苏月弯下腰,将手指轻轻搭在他的颈侧——脉搏还在,虽然弱,但没有更糟。
【警告:目标仍处于危险期。术后并发症风险极高。】
【感染概率:78.5%】
【再出血概率:45.2%】
【脑水肿概率:61.7%】
系统弹出冷冰冰的数据,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头顶。
苏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是真正的外科医生,但她也知道,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做开颅手术,术后感染几乎是必然的。她需要酒精,需要无菌敷料,需要抗生素——而这些,这个时代一样都没有。
不,她有系统。系统给了她改良金疮药的配方。
但配方是配方,药材是药材,她需要时间去熬药,去调配,去说服这些人相信她。
“苏姑娘。”
陆寒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月转过头,就看见那双冷峻的眼睛正盯着她。他站在烛火的阴影里,飞鱼服上的金线在暗处微微发光,绣春刀的刀柄被他握在手里,食指轻轻敲着刀鞘,一下,两下。
那是压迫感。
“陆千户有何指教?”苏月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稳。
“太子殿下,如今情况如何?”陆寒霄问。他问的不是“能不能醒”,也不是“何时能好”,而是“情况如何”——他选了一个最安全、最模糊的问法。
苏月沉默了一瞬:“暂时脱离了立即死亡的风险。但是——”
“但是什么?”角落里传出秦王的声线,低沉而带着压迫。
苏月转头,看见秦王朱樉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的背影绷得笔直,左手捏着一串佛珠,珠子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但是,殿下颅内的瘀血虽然清除了,颅压也暂时降了,伤口也清理过——”苏月斟酌着用词,尽量把这些话说得像一个正经医者能说出来的,“但邪毒入创的风险还在。三之内,若伤口发红发热,流脓生臭,或殿下高热不退、抽搐不止、昏迷加深——那便是我等技艺不精,无计可施了。”
她故意说得严重一些。
不是因为她想吓人,而是因为她必须让这些人意识到,这还远远没到可以放松警惕的时候。如果他们现在就觉得太子“已经好了”,开始松懈,开始内斗,那朱标能不能活过三天,真的很难说。
“邪毒入创……”药无尘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铜盆前,正低头看着盆里浑浊的血水,表情晦暗。
苏月看过去,看见药无尘的眉头皱得极紧。他的官服袖口沾了一点血迹,大概是他之前查看太子伤口时沾上的。他没有去擦。
“药大人见过这样的治法?”苏月问。
药无尘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怀疑和困惑交织的表情:“不曾。苏姑娘说,殿下颅内有瘀血,你开颅引流,将其清出。可你怎知瘀血在何处?你怎知颅内的脉络怎样走?你打开颅骨的时候,就不怕伤了脑髓吗?”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反复咀嚼。
苏月心里一紧。她知道,药无尘在试探她。他不懂她的手段,但他知道这样的手段不可能是凭空想出来的——他想要一个解释。
“我……”苏月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
不能说系统。不能说现代医学。不能说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学了十几年手术。
“我家传的手艺。”她说,“药大人若不放心,可以看着太子殿下的伤口。若有任何不妥,我一力承担。”
药无尘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说:“一力承担?你怎么承担?殿下若有不测,你一个女子,能承担的不过是一死。”
“那就一死。”苏月说。她说得很轻,但很笃定。
药无尘愣住了。
殿内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能听见朱标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一个虚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玺……”
所有人同时转头。
苏月几乎是扑到榻前的。朱标的眼睛还闭着,但他的眼睫在微微颤动,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沙哑的声音:“折……子……”
苏月的头皮发麻。
太子醒了。虽然只是意识碎片般的清醒,但确实醒了。他醒了,而且在找宝玺和折子。
“殿下!”陈公公不知何时回来了,抢到榻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殿下,您能听见老奴说话吗?”
朱标的眼皮颤了颤,似乎想睁眼,但没有力气。他只能发出几个气音:“别……惊动……父皇……”
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秦王猛地回头,脸色骤变。陆寒霄的手指停在了刀柄上,不再敲击。药无尘的表情僵住,眼珠转了转,似乎在飞速思考。
陈公公的声音沉了下去,像老树扎进土里:“殿下吩咐了,不惊动皇上。”
“可皇上迟早会知道。”秦王冷冷开口,“太子昏迷三,太医院束手无策,东宫封锁强掳女子入宫开颅——这些事,父皇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也要等太子殿下清醒之后再说。”陈公公的声音依然沉稳,但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秦王殿下,老奴斗胆说一句——太子殿下的意思,您听了,便是了。”
“你——”秦王脸色一沉。
“秦王殿下。”陆寒霄忽然开口,打断了秦王的怒火,“太子殿下刚醒,不宜动怒。若有争执,不妨等殿下清醒再说。”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苏月。
苏月知道他在看她。她在思考另一件事——朱标醒了,但在找宝玺和折子。那折子是什么内容,那宝玺上沾了什么——这些事,她不能问,不敢问。但她必须知道。
因为系统突然弹出了新的提示。
【隐藏任务已触发。】
【任务目标:查明目标颅伤真正诱因。】
【时间限制:三内。】
【失败惩罚:未知。】
【任务奖励:中级感染控制知识包,强效退热方改良版,强制性宿主保护一次。】
苏月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默默把它们从意识里按下去。
三内查明太子受伤的真正原因。
可她才刚把太子救回来,连伤口都不敢保证不感染,又哪有时间去查什么密折什么宝玺?
但系统不会给她选择的余地。
“苏姑娘。”陈公公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苍老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太子殿下需要休息,您也累了。老奴让人给您安排一间偏殿,您先去歇歇,守着殿下的事,老奴来安排。”
苏月抬头,对上陈公公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恶意,有的只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计算——她在他的计算里,到底还有多少价值?
“我能不去吗?”苏月问。
“苏姑娘说笑了。”陈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您今夜救了太子殿下,便是东宫的大恩人。老奴不敢怠慢您。只是——”他顿了顿,“有些事,您不在场,反而好办。”
苏月明白了。
他不是想让她休息。他是想把她支开,然后和秦王、陆寒霄谈一些不能让她听的事。
“好。”苏月点头,“但我有几件事要交代。”
“苏姑娘请讲。”
苏月站直身体,扫了一圈殿内所有的人,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太子殿下颅上的伤口,不许任何人碰。换药、包扎、观察,必须由我来做。第二,进出这间寝殿的人,必须洗手,用烈酒擦拭。香炉撤掉,任何香料、花粉、不洁之物不得带入。第三——”她看向药无尘,“药大人,殿下的脉象、呼吸、瞳孔,每隔一刻需记录一次。若发现高热、抽搐、呕吐、昏迷加深,立刻叫人——我说的‘叫人’,是叫我,不是叫别人。”
药无尘的脸皮抽搐了一下:“苏姑娘这是信不过太医院的医官?”
“我信得过药大人的医术。”苏月说,“但太子殿下的病,是我开的刀。什么症状是正常反应,什么症状是恶化的征兆,只有我最清楚。”
药无尘沉默了。
旁边的年轻医官忍不住开口:“苏姑娘,这不合规矩。殿下是储君,怎能让你一个女子夜守在榻前?后宫内外有别……”
“规矩?”苏月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医官,“太子殿下昏迷三的时候,规矩救过他吗?太医院的规矩,是让他躺在这里等死。我的规矩,才让他活了下来。”
年轻医官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秦王的佛珠忽然停了。他盯着苏月看了片刻,冷冷说:“让她守着。她若敢对太子不利,本王亲自拧断她的脖子。”
苏月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但她只是低下头,低声说:“多谢秦王殿下。”
陈公公终于叹了口气,招手示意两个小太监过来:“带苏姑娘去偏殿歇息。备一桶热水,一套净衣裳,再煮一碗姜汤送来。”
苏月跟着两个小太监往外走。路过陆寒霄身边时,他忽然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苏姑娘,今夜的事,还没完。”
苏月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她走出寝殿,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袖口上的血迹已经了,深褐色的一摊,看起来像快要凋谢的墨菊。
身后的殿门缓缓关上,将所有的烛火和暗影都隔绝在内。
苏月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个随时会塌下来的盖子。
系统的倒计时还在她脑海里跳动。
三内,查明太子受伤的真正原因。
可她连太子受伤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还不知道。她只知道太子批了密折,弹劾了淮西勋贵,然后百会附近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凹陷——那凹陷,分明是钝器伤。
谁对太子动的手?怎么动的手?为什么太医院的医案上写的是“气血逆行”而不是“外伤”?
这些问题,像一针,扎在她的脑海里。
偏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扇小窗。窗户半掩着,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苏月洗了手,换了衣裳,喝了姜汤,然后在床边坐下。
她打开系统面板,看着上面那行冰冷的任务描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系统的任务描述是“查明目标颅伤真正诱因”。
不是“查明凶手”。
不是“查明刺者”。
是“查明诱因”。
这意味着,系统告诉她的,不是谁打了太子,而是太子为什么会被人打。
那密折里写了什么?那宝玺上的裂痕是怎么来的?宝玺上面的暗红色痕迹,是血,还是朱砂?如果是血,是谁的血?
苏月闭上眼,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她只是一个眼科医生,不是锦衣卫,不是刑部郎中,不是大理寺少卿。查案这种事,本不是她的专业。
但她没有选择。
三后,若查不清,系统会抹她。
三后,太子伤口若是感染化脓,这些人也会了她。
三夜,是她的死线。
她必须抓住那个唯一可能帮她的人——那个锦衣卫千户,陆寒霄。
就在她想到这里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冰冷的声音:
“苏姑娘,还醒着吗?下官有几句话想问。”
是陆寒霄。
苏月睁开眼,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道影子,深吸一口气:“陆千户请进。”
门被推开,陆寒霄跨过门槛,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小木匣。他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月。
“太子殿下醒了。”他说。
苏月一怔:“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陆寒霄的表情依然冰冷,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他睁眼了。第一句话,是叫你的名字。”
苏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朱标醒了,叫了她的名字。
这意味着,太子记住她了。
也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她的命,已经和朱标的命绑在了一起。
陆寒霄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还有几张看起来像是伤情记录的纸。
“这是太子殿下遇袭前三,太医院送来的医案。”陆寒霄说,“还有一份,是锦衣卫在东宫查到的——有人提前三,在太子殿下的茶水里下过药。”
苏月盯着那份医案,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三前就下药了。
三后,太子才倒下。
这不是意外,这是谋。
而她,一个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的穿越女医,现在正站在谋案的漩涡中心,手里还握着一把开过颅的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