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太医院批条,司药房盖印。签收花押——药院判,药无尘。”
柳娘的声音落下,寝殿里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药无尘的脸色在一瞬间沉到极点。
秦王朱樉猛地转身,眼底意暴涨:“拿下!”
两名锦衣卫刚要上前,药无尘已撩袍跪下,脊背却仍挺得笔直:“皇上,臣不认。”
秦王冷笑:“账册在此,药材在此,连花押都有,你不认?”
药无尘抬头,眼神冷厉:“臣若要害太子殿下,绝不会蠢到用自己的批条、自己的花押去取毒药,再将毒掺进自己开的安神方里。”
“你倒会替自己开脱。”
“臣不是开脱。”药无尘咬字极重,“臣为太医院院判,医道名声是臣立身之本。臣可误诊,可失察,可因技不如人领罪,但绝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害病人。”
苏月站在榻侧,指尖微微发凉。
她并不完全信药无尘。
可她知道,药无尘有一句话说得对。
一个真正骄傲的医者,哪怕被权势压弯膝盖,也未必肯亲手毁掉自己的医名。
更何况,如今太子还需要他。
她刚想开口,朱元璋已经冷声道:“柳氏,说清楚。”
柳娘跪在地上,神色未乱:“回皇上,民妇只认账册与批条,不敢妄认人。那来取药的,并非药院判本人。”
药无尘目光一动。
秦王脸色更冷:“不是他本人,你方才为何说是他的花押?”
柳娘垂首:“苏记药行只按官批出货。来人持太医院批条,上有司药房印,末尾签着药院判花押。民妇只能如实记账:药无尘签收。至于执条之人,乃司药房小吏,三十上下,左手缺一节小指,嗓音微哑。”
陆寒霄忽然开口:“你为何记得这般清楚?”
柳娘抬头看他一眼,不卑不亢:“麝香、冰片、龙涎香皆是贵重辛香,制川乌与火硝更不可随意出货。苏记规矩,此类药材须掌柜亲验、亲记、亲封。那小吏袖口有一股火硝味,拿批条时左手缺指,我自然记得。”
苏月心口微沉。
左手缺指。
火硝味。
这些细节比账册更有用。
朱元璋盯着柳娘:“何何时?”
柳娘翻开账册,指尖停在一行字上:“洪武十三年,五月十七,酉时三刻。”
寝殿里忽然静了一下。
沈清猛地抬眼。
苏月也立刻看向内库账册。
谢氏香炉被领出的那一行,同样写着——五月十七,酉时三刻。
同一个时辰。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怕他们看不见,特意将所有线索用同一绳子穿了起来。
苏月低声道:“沈清姑姑的内库账,也是在五月十七酉时三刻领出香炉。”
秦王眉峰一压:“所以呢?”
苏月跪下:“民女不敢妄断。只是若凶手真要藏身,未必会把苏记药材、谢氏香炉、沈清花押、药院判批条,全都留在同一个时辰上。这样太整齐了。”
朱元璋眼神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你是说,有人故意让朕看见?”
苏月额头贴地:“民女只是觉得,真正想害太子的人,若能安排毒茶、毒香、宝玺、案库走水,不该如此粗疏。”
这句话说完,她的心几乎悬在嗓子眼。
皇帝最厌有人揣度圣意。
可她不得不说。
若他们现在顺着这些摆在眼前的“铁证”一路下去,苏家、谢云微、沈清、药无尘,都会被拔掉。
而朱标身边,会一个可用的人都不剩。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
陆寒霄上前,将苏记账册与太医院批条呈到灯下:“皇上,批条尚在,可验。”
苏月抬头看去。
那张批条边缘略焦,像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司药房的朱印还算清晰,末尾“药无尘”三字的花押潦草,却极像药无尘平签名。
药无尘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花押像我的,但不是我写的。”
秦王冷声:“你说不是便不是?”
药无尘指着那末笔:“臣签‘尘’字,末锋必收,不外拖。这一笔越了格。”
沈清忽然低声道:“与内库账册上的假花押一样。”
苏月心头一跳。
她看向那一笔末端。
灯火倾斜,墨痕边缘有极细的暗点。她忽然想起方才沈清账册墨里挑出的那一点青蓝香灰。
系统光幕随即无声浮现。
【检测到微量青蓝粉末残留。】
【与毒香灰、宝玺裂缝粉末、内库账册墨痕成分倾向一致。】
【提示:同源污染概率升高。】
又是青蓝灰。
苏月的后背一点点发冷。
她不能说系统,也不能说成分分析,只能抬头道:“陛下,民女请求药院判用银针轻挑末笔墨痕。”
药无尘没有犹豫。
他亲自取针,用烈酒擦过,隔着白绢在那末笔边缘极轻一点。
针尖上,带出一点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青蓝色粉末。
药无尘的脸色彻底沉下:“毒香灰。”
殿内众人呼吸一窒。
苏月缓缓道:“内库账册的假花押里有此灰,太医院批条的假花押里也有。宝玺裂缝、毒香炉中也有。若说这是巧合,未免太多。”
秦王脸色难看,却一时没有再反驳。
朱元璋看着那点青蓝粉末,眼神冷得像冰:“药无尘。”
“臣在。”
“朕暂不你。”
药无尘叩首:“臣谢皇上。”
朱元璋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你戴罪治太子。太子活,你再慢慢自证;太子死,你与这些账册上的人,一并陪葬。”
药无尘闭了闭眼:“臣领旨。”
苏月听见“陪葬”二字,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又来了。
所有人的命,都被绑在朱标一口气上。
榻上,朱标忽然低低喘了一声。
苏月立刻回身。
他热势还未完全退,额上汗意细密,唇色裂,呼吸比方才略平,却仍不稳。她伸手触了触颈侧,又看眼睫反应,心里刚松半寸,系统提示却冷冷弹出。
【目标创口感染风险:68.9%】
【持续高热风险:中高】
【建议:尽快完成外用抑腐生肌处理。】
苏月抿紧唇。
必须尽快用药。
她看向柳娘:“柳掌柜,你可带了净药?”
柳娘立刻道:“回姑娘,锦衣卫封铺时,民妇请陆千户带了一箱常备净药入宫。皆是未熏香、未受的库中药,封条还在。”
陆寒霄抬手,身后锦衣卫立刻将一只封好的药箱抬入殿中。
朱元璋冷眼看着:“苏家药,谁敢用?”
苏月跪下:“陛下,民女不敢轻用。可殿下创口需药,太医院案库刚烧,司药房又牵涉其中。苏家药材若由柳掌柜验源、药院判辨性、锦衣卫看封,再由民女定用不用,或许比随手调来一味不知底细的药,更稳。”
柳娘垂首:“民妇愿当场逐味验药。若有一味不洁,民妇愿死。”
药无尘也道:“臣愿辨药性。”
朱元璋扫过三人,忽然冷笑一声:“倒是都不怕死。”
苏月心想,怕,怎么不怕。
她怕得后背衣裳都湿了。
可太子躺在那里,她退一步就是死路,往前一步至少还能争命。
朱元璋终于道:“验。”
柳娘起身时,动作利落得不像刚从锦衣卫手里被押进来的人。她先净手,再当众验封。每一包药材拆开前,她都会报出来源、入库、炮制人和封包记号。
“东柜黄连,去岁冬末入库,未熏香。”
“二等黄柏,晒制足,味苦而不燥。”
“紫草色深,未掺假。”
“金银花无霉气。”
苏月看着她,心里忽然多了一点踏实。
柳娘不是她的丫鬟,也不是任她差遣的工具。
这个女人有自己的本事,有自己的眼光,也知道在皇帝面前每一句话都可能要命。可她依旧稳稳站在药箱旁,将一味味药从死局里挑出来。
药无尘则在旁辨性。
两人一商一医,起初互相防备,很快却因药材本身说到一处。
“这味太燥,不能近创。”
“此物虽生肌,但收敛太早,恐困热毒。”
“清解之物可用,但不可猛攻。”
苏月听着,适时开口:“不求一剂压住所有热毒,只求创口不败、不腐,让殿下撑过这三。”
药无尘看她一眼,沉声道:“明白。”
他没有再讥讽她“不懂汤药”。
这一刻,他们都知道,争胜负没有意义。
争命才有。
沈清在一旁重新布置净案。锦衣卫盯着她,刀柄离她不过半尺,她却依旧指挥宫女分净污两处、换水、记时辰。太子妃谢云微站在外殿门槛外,不能近前,却也没有离开,只静静看着寝殿里每一道动静。
苏月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这间寝殿里,所有人都互相怀疑,所有人都可能被牵连问罪。可偏偏此刻,救朱标这件事,把她们短暂地拴在了一起。
她、谢云微、沈清、柳娘。
四个身份迥异的女子,都被同一场阴谋压到刀口上,却也都在这刀口上撑住了一角。
外用药终于备好。
苏月小心为朱标重新查看创口边缘,不久露伤,不乱触碰。药无尘在旁递药,柳娘确认药气,沈清换净帕,宫女记录时辰。
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压抑。
等最后一层白绢重新覆好,苏月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她立刻将手藏进袖里。
可下一瞬,一盏温水递到了她面前。
苏月抬头,看见陆寒霄站在旁边。
他没有多余表情,只低声道:“喝。”
苏月怔了一下。
“太子还要你守。”陆寒霄声音冷硬,“别现在倒。”
这句话不温柔,甚至像命令。
可苏月接过杯盏时,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她低声道:“多谢。”
陆寒霄看了她一眼:“苏姑娘,你方才保了很多人。”
苏月握紧杯子:“我保的是太子。”
陆寒霄眸色微深:“记住这句话。”
苏月当然记得。
她不是菩萨,也不是圣人。
她只是知道,若任由这些人被一个个拔掉,太子会死,她也会死。
朱标的呼吸终于又平稳了一些。
系统提示慢慢浮现。
【最低限度创口保护流程完成。】
【目标体温上升趋势暂缓。】
【创口感染风险:65.7%】
仍然危险。
但至少,死亡又被她往后推了一寸。
寝殿里紧绷到几乎断裂的气息,终于稍稍松了些。
就在这时,陈公公忽然低声开口:“皇上,太子府长史……还未到。”
苏月心口一动。
她险些忘了。
从陆寒霄命人去请长史,到现在已经过去许久。东宫封锁之下,一个太子府长史,不该迟迟不至。
朱元璋眼神一沉:“陆寒霄。”
陆寒霄转身:“臣在。”
他还未吩咐,殿外已有锦衣卫急步而来,跪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
“启禀皇上,太子府长史周怀谨找到了。”
苏月的心猛地一沉。
那锦衣卫顿了顿,继续道:
“人死在东宫藏书阁。尸身旁有一页未烧尽的密折残纸。”
朱元璋的脸色在烛火下阴沉得骇人:“密折写了什么?”
锦衣卫双手呈上一只封好的木匣。
陆寒霄接过,打开。
焦黑的纸页被白绢托着,边缘已经烧卷,只剩中央一行字还能辨认。
苏月站得不远。
她看清了。
那行字迹残缺,却像一把刀,直直劈向她、柳娘,也劈向整个苏家——
“淮西诸勋,借苏记药道,私运火硝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