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朱标说完那句“是人”,便像被人从水面重新按回深处,眼睫一颤,指尖慢慢松了。
苏月俯身看他。
他的唇色仍淡,额角汗意细密,呼吸比方才更浅。方才那一点清醒,几乎耗尽了他积攒出来的全部气力。
殿内无人敢说话。
朱元璋站在床前三步之外,面色沉得像压着雷。秦王朱樉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把刀柄捏碎。陈公公跪伏在一旁,瘦削的肩膀低低塌着。药无尘目光仍落在朱标额上包扎处,神色凝重。
陆寒霄手里捏着那枚黑铁小牌。
牌上残缺的“护”字,被火光一照,像一块没透的血痂。
苏月的太阳突突直跳。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护印者”三个字背后的意思,脑中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警告。】
【新的风险源,已进入太子寝殿范围。】
苏月脊背一寒。
她第一反应不是看人,而是看朱标。
眼睑、瞳孔、呼吸、指尖。
这是她在现代急诊里被训练出来的本能。病人比任何仪器都诚实,哪怕他昏迷着,也会对危险先一步做出反应。
朱标的眼睑下,眼球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不对。
方才他短暂醒来后,眼睫虽弱,却还算平稳。此刻却像被什么辛辣之物熏到了,眼角有一线极浅的湿意。
苏月猛地抬头。
殿门外,传来内侍尖细却刻意压低的声音。
“御前奉汤——”
所有人同时回头。
一名御前内侍捧着朱漆托盘,躬身迈入门槛。托盘上罩着银盖,缝隙里有热气袅袅升起。那热气极淡,混在殿中药味、血腥味、烈酒味里,本该难以分辨。
可苏月耳侧被毒针划破的那道伤,忽然像被针尖重新挑了一下,刺得她半边脸发麻。
系统冷声落下。
【风险源接近中。】
【距离目标:九尺。】
【疑似挥发性辛香毒性载体。】
【患者术后惊厥风险:上升。】
苏月指尖瞬间攥紧。
御前内侍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托盘:“启禀皇上,护心参汤已煎好。御膳房遵皇上口谕,以老参吊气,特奉太子殿下。”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
这一盏汤,的确是他方才命人急煎的。
朱标昏沉反复,太医院说气血大伤,东宫上下都怕他撑不过今晚。老参吊命,是最寻常不过的法子。
也正因如此,满殿无人敢拦。
御前之物,谁敢说有问题?
秦王朱樉沉声道:“送来。”
那内侍立刻膝行上前。
托盘离榻边又近了两步。
【距离目标:七尺。】
【热雾扩散范围扩大。】
苏月脑中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太子榻前。
“等等。”
两个字落下,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内侍捧着托盘僵在原地。
秦王眼神如刀:“苏月,你又要做什么?”
苏月跪下,但身子没有让开。
她知道自己拦下的不是一盏汤。
她拦的是皇帝的旨意。
也是皇帝此刻唯一想为儿子做的一点事。
稍有不慎,她就会被当成妖言惑主、阻太子生路的罪人。
朱元璋缓缓看向她:“你拦朕赐给标儿的参汤?”
苏月掌心全是冷汗,声音却尽量压稳:“民女不敢拦陛下救太子。民女只是请陛下暂缓半步。”
秦王怒意压不住:“老参吊气有何不可?太子哥哥都虚弱成这样,你还不许用药?”
“殿下此刻神志未清,吞咽无力。”苏月抬头,尽量让每一个字都清楚,“若强行灌汤,汤水误入气门,殿下会立刻窒住。便是不灌,只将热汤靠近口鼻,若其中夹了辛香走窜之气,也可能诱发惊厥。”
“你是说御前参汤有毒?”朱元璋声音不高,却比秦王的怒喝更令人窒息。
苏月额角汗珠滑落。
她俯首道:“民女不敢疑陛下。民女疑的是,有人敢借陛下救子之心,污了御前之物。”
这句话落下,殿内死寂。
陆寒霄忽然开口:“封托盘。”
御前内侍脸色大变:“陆千户,这是皇上御赐——”
陆寒霄冷冷看他:“东宫封禁,入口之物皆要验。你若清白,怕什么?”
内侍嘴唇发抖,下意识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盯着苏月,半晌,只吐出一个字:“验。”
苏月心头一松,却不敢慢半分。
“沈姑姑,取净案,离太子榻至少三步。不要让热气往殿下那边走。所有碰托盘的人,先以净绢隔手。”
沈清反应极快,立刻应声:“是。”
她虽还戴罪执事,动作却稳。两个宫女被她低声喝住,重新净手,换了净白绢,才将一张小案移到侧边。
谢云微一直立在外殿帘后,不能随意越过净污分界。听见动静,她隔帘跪下,声音温柔而清醒:“父皇,苏姑娘既为殿下定了术后规矩,入口之物先验,儿媳愿同担管束不严之责。”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没有阻止。
苏月知道,这便是准了。
她不敢亲手碰那盏汤。她身上刚经过手术,又被毒针划伤,任何一点污染都可能被人反咬。
药无尘上前,隔着白绢揭开银盖。
热气轻轻一散。
殿中参味顿时浓了些。
药无尘低头嗅了嗅,眉心慢慢皱起:“汤中参味正,另有麦冬、五味,方子不算错。”
秦王冷笑:“那你还拦?”
药无尘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又低头闻了一息,脸色微沉:“不对。参汤里味正,但热气外缘……有一丝辛凉走窜之气。”
苏月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汤。”
她盯着托盘边缘,声音发紧:“查盏底和托盘。”
御前内侍立刻喊道:“汤盏乃御膳房净器,托盘一路由奴婢捧来,绝无旁人——”
陆寒霄眼神一冷:“闭嘴。”
内侍浑身一抖,再不敢出声。
柳娘原本在外间核对药材封签,此刻被沈清请入。她虽是商户女子,进了这满是皇亲近臣的寝殿,背脊却挺得极直。她先向朱元璋跪礼,又看向苏月。
苏月低声道:“柳娘,验器。不要碰汤。”
柳娘点头,隔净绢将汤盏微微抬起,只看了一眼,眸光便变了。
“盏足下有粉。”
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秦王一步上前:“什么粉?”
柳娘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取了白瓷残片,轻轻刮过汤盏底部外沿。白瓷片上,很快浮出极细的一圈青蓝色。
那颜色太熟了。
毒香炉、宝玺裂缝、伪造花押、密折残页、毒针、白帕……几乎每一处要命的线索里,都有这种青蓝。
苏月喉咙发紧。
沈清脸色微白,却仍稳稳挡住想靠近的宫女:“退后。”
药无尘接过瓷片,只用极短一瞬闻了闻,立刻偏开头,脸色难看:“是那种毒香灰。”
柳娘又翻看托盘。
朱漆托盘正中原本该平滑,可放汤盏的位置底下,竟有一圈极浅的暗槽。暗槽不显眼,被朱漆颜色遮着,若非她常年看药材器具、验包验封,本察觉不到。
那暗槽里,也残留着青蓝细末。
柳娘冷笑了一声:“好手段。汤里未必下毒,盏底托盘却先被抹了粉。热汤一坐上去,热气一蒸,毒味便贴着汤雾往上走。端到病人口鼻边,谁还分得清是汤香还是毒香?”
苏月闭了闭眼。
她方才只要慢一步,朱标即便没有被灌汤,也会被这股热雾熏到。
开颅术后、高热、颅内伤未稳,再被辛香毒气一激——惊厥、再出血、呼吸骤停,哪一样都足够要他的命。
秦王面色铁青,猛地转向那御前内侍:“谁给你的托盘?”
内侍已经吓得瘫在地上:“奴婢……奴婢只是照命送汤!托盘在御膳房就备好了,蒋公公说他腹痛,让奴婢替他走这一趟。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蒋公公?”陈公公忽然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色,“御前传汤,原该是蒋让。”
朱元璋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不是盛怒外露,而是所有怒火都压进骨头里的沉。
他看着那一圈青蓝粉末,声音缓慢:“有人借朕的手,给标儿送催命汤。”
没有人敢接话。
苏月低声道:“陛下,这汤未必是毒汤,但汤盏被毒粉熏过。若靠近殿下口鼻,热气一蒸,便是催命。”
朱元璋盯住她:“你方才如何知道?”
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月心口一紧。
她不能说系统。
不能说脑中有冰冷光幕提示风险源。
她只能把所有异常,都压回一个医者应有的判断里。
“民女闻到了辛凉刺鼻之气。”她垂着眼,“殿下方才眼睑微动,呼吸也乱了一息。殿下颅伤后最忌辛香扰神,民女先前已见过毒香诱发惊厥,不敢赌。”
朱元璋目光人:“只凭一息,你就敢拦御赐之物?”
苏月指尖微微发抖。
她想说不敢。
可她若说不敢,方才便不会站出来。
她俯首,额头几乎贴到冰冷地砖:“民女怕死,也怕抗旨。可若这一盏汤送到殿下口边,殿下被毒气催命,民女便是跪着活,也活不过三。”
殿中静了片刻。
朱元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她无罪。
他只是转向陆寒霄:“查。”
陆寒霄俯身:“臣领旨。”
他转身时,目光从苏月手上掠过。
她的手还在抖。
方才敢拦御赐参汤的人,此刻指尖抖得几乎攥不住袖口。
陆寒霄没有拆穿,只冷声吩咐:“汤盏、托盘、瓷片、银盖全部封存。送汤内侍单独看押。沿路经手之人,一个不漏。”
锦衣卫立刻上前。
苏月重新回到榻边,先看朱标。
幸好。
汤盘被及时移开后,他眼睑下不安的滚动渐渐平息。呼吸仍浅,但没有再乱。
系统提示终于响起。
【风险源已隔离。】
【患者惊厥风险下降。】
【青蓝炁灰样本关联度提升。】
【隐藏任务进度:东宫寝殿二次投毒已阻断。】
苏月没有半点喜意。
这一次,对方敢借御前参汤下手。
下一次呢?
药、帕子、香炉、账册、锦衣卫、御前内侍……这座东宫像一张被蛀空的网,看似层层守护,实则每一线都可能藏着毒。
朱标躺在网中央。
而她也被缠在其中。
过了一炷香,陆寒霄回来了。
飞鱼服下摆沾了夜露,肩头还带着宫巷里的寒气。他入殿后没有多余废话,单膝跪下。
“启禀陛下,御膳房奉汤名册已核。原定传汤内侍蒋让,未到东宫。”
朱元璋眼神阴沉:“人呢?”
陆寒霄抬眼,声音冷硬。
“死了。”
殿内众人呼吸一窒。
苏月心头忽然有了不祥预感。
陆寒霄继续道:“尸身在御膳房后巷水沟旁找到,身上御前牙牌被摘,衣领有拖拽痕。”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苏月身上,又很快移开。
“耳后,同样有一枚针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