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皇上驾到——”
那一声通传落下,寝殿里的空气仿佛被人一把攥紧。
苏月还蹲在小太监尸身旁,指尖沾着乌黑的血。那血腥气里混着一股辛辣甜冷的香味,像蛇信子贴着皮肤游过去。
她下意识想擦手,却被陆寒霄用刀鞘轻轻一拦。
“别碰。”他声音极低。
下一瞬,系统冷冰冰的提示也随之响起。
【警告:宿主接触未知毒性血液。】
【皮肤完整,短时风险较低。建议尽快清洗。】
苏月喉咙发紧。
她现在连洗手都不敢。
殿门大开,夜风卷着灯火一并涌入。朱元璋踏进来的时候,没有怒吼,也没有急奔。他穿着深色常服,腰间只束一条玉带,鬓边带着未及梳整的凌乱,脸色沉得像压着暴雨的天。
可正是这样的沉默,让殿里所有人连呼吸都不敢重。
“臣等叩见皇上。”
“儿臣叩见父皇。”
“奴婢叩见皇上。”
一片跪伏声里,苏月也低下头。冰冷的地砖贴着膝盖,她能感觉到掌心那点毒血正慢慢变凉,像一枚催命符。
朱元璋没有立刻让众人起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榻上的朱标身上。
那一瞬,苏月清楚地看见这位皇帝的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帝王看储君。
是父亲看儿子。
只是那一点情绪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朱元璋走到榻前,垂眸看着朱标苍白的脸、缠着白绢的头颅,以及白绢边缘渗出的淡淡血痕。
寝殿静得可怕。
许久,他才开口:“谁开的颅?”
声音不高,却像铁器落地。
秦王朱樉膝行一步,低头道:“父皇,是儿臣命人将苏氏带入东宫。若有罪,儿臣担。”
朱元璋慢慢转头看他。
下一刻,朱樉肩头挨了一脚,整个人重重一晃,险些扑倒在地。
“你担?”朱元璋声音森寒,“你拿什么担?拿你的命,还是拿你太子哥哥的命?”
朱樉咬紧牙关,没有辩解。
苏月心口发沉。
皇帝这一脚,不只是踹秦王,也是踹给殿里所有人看的。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子被开颅,毒香藏在榻边,内侍咬毒自尽——今夜这里没有一个人是净的。
朱元璋的目光终于落在苏月身上。
“抬头。”
苏月缓缓抬起头。
她第一次正面看清这位洪武皇帝。
他的脸并不年轻,眼窝深,眉骨重,目光像历过尸山血海的刀。那不是寻常权贵的压迫,而是能一句话决定人生死、族灭族存的皇权。
苏月的背脊绷得很直。
她怕。
怕得指尖都在发麻。
可她知道,此刻只要露出一点慌乱,等待她的可能就不是审问,而是拖出去砍了。
“你就是苏月?”朱元璋问。
“民女苏月,叩见陛下。”
“谁教你的开颅之术?”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药无尘看她。
陈公公看她。
陆寒霄也看她。
苏月能感觉到这句话里藏着刀。如果她答“师门”,皇帝会追问师门何在;若她答“不知”,便是欺君;若她说不出缘由,便是妖术。
她低声道:“民女不敢自称神医。只是殿下当时颅内瘀血上壅,眼珠不应光,脉息将绝。不开创泄瘀,必死无疑。民女所学,不过是救命之法。”
朱元璋盯着她:“朕问的是谁教你的。”
苏月指尖一紧。
“民女幼时体弱,常随母亲往来药铺,曾得一位游方医者指点。后来受伤失了许多旧事,记得不全。”她顿了顿,“但救人时该如何下手,民女记得。”
这话半真半假。
原身确实体弱,苏家也确实经营药材。至于那位游方医者——这世上死人太多,失踪的人更多,查无可查便是她唯一能借的壳。
朱元璋眼神更深。
“妖言惑众。”
四个字一出,殿中众人脸色皆变。
苏月心脏骤然一缩。
她还没开口,药无尘已俯身道:“皇上,臣有罪。臣先前误判殿下病因,未能辨出颅内瘀血。苏姑娘此法险绝,臣闻所未闻,但……殿下脉息确是在开创之后回稳。今夜惊厥,也是她先行止住。”
药无尘说得并不恭维,甚至仍带着几分不甘。
可正因如此,反而可信。
朱元璋看向他:“你是说,太医院不如一个民间女子?”
药无尘额头贴地,声音发哑:“臣不敢。臣只敢说,殿下此刻不能少了她。”
寝殿里一片死寂。
苏月心里微微一震。
她没想到药无尘会替她说话。
这不是信任,而是一个医者对事实的承认。可在这时候,事实比好话更有用。
朱元璋目光重新落在苏月身上:“太子还能活几成?”
来了。
苏月最怕的问题。
她若说十成,是欺君;说一成,是自寻死路。
“民女不敢欺君。”苏月缓缓道,“今夜只是闯过第一关。三之内,殿下可能发热、再惊厥、创口溃败,甚至颅内再瘀。若能守过三,清醒开口的机会才会大些。”
朱元璋冷冷道:“朕问你几成。”
苏月抬眼,迎着帝王的目光:“不足五成。”
秦王猛地抬头。
陈公公的手指也抖了一下。
“不足五成?”朱元璋声音压得极低。
“若任人乱碰伤口,点香焚粉,灌药,便一成都没有。”苏月声音发白,却没有退,“若所有人按民女规矩守护,断污秽、查毒源、禁乱动,或可多争一成。”
多争一成。
不是保命。
只是争。
这话冷酷,却也是医者最不敢作假的实话。
朱元璋盯了她许久。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柔却不慌乱:“父皇,儿媳求见。”
苏月眼睫微动。
太子妃?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道:“进来。”
帘幕被掀开,一名女子披着素色斗篷走入殿中。她发髻略乱,显然是仓促赶来,可步子仍稳。她身后扶着一名四十上下的女官,眉目沉静,衣饰规整。
女子入殿后第一眼便看向榻上的朱标。
那一眼,苏月看见她眼底的痛意几乎碎开。
可她没有哭喊,只缓缓跪下:“儿媳谢云微,叩见父皇。”
太子妃谢云微。
她的声音很轻,却撑得住整个东宫女眷的体面。
朱元璋看她:“谁叫你来的?”
谢云微垂首:“殿下在此,东宫在此,儿媳不能不来。”
这句话说得极稳。
朱元璋没有斥她。
谢云微的目光落在苏月沾血的手上,眸色微微一凝。她没有问那血是谁的,只低声道:“父皇,苏姑娘手上沾了毒血。她还要照看殿下,可否先允她净手?”
苏月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太子妃开口第一件事,竟是替她求洗手。
朱元璋看向苏月:“你也想起身?”
苏月立刻低头:“民女不敢。民女跪多久都可以。但若手上毒血不净,稍后触及殿下创口,便是将邪毒送到太子殿下身边。”
谢云微身后的女官抬眼看了苏月一瞬。
那眼神审慎,却不带恶意。
朱元璋沉默片刻,终于道:“准。”
苏月几乎是立刻松了一口气。
女官转身吩咐宫人:“烧过的热水,烈酒,净白绢。撤去所有香粉香囊,近殿者一律净手。”
她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
苏月看向她。
女官低声道:“奴婢沈清,东宫掌事。苏姑娘的规矩,奴婢可以替你推下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若出了差错,第一个被问罪的,仍是你。”
苏月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热水和烈酒很快送来。
苏月仔仔细细洗净双手。烈酒浇过指缝时,刺痛让她清醒了些。谢云微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朱标。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质疑,只在苏月净完手后轻声道:“苏姑娘,殿下还要你。别倒。”
短短一句话,像一细线,轻轻拽住了苏月快要崩断的神经。
苏月低声道:“太子妃放心,民女会尽力。”
她重新回到榻前,先看朱标的呼吸,再看眼睫和瞳孔反应。朱标仍昏迷着,脸色苍白,身上已有些微烫。惊厥虽止,危险却没有离开半步。
“殿下体热已起。”苏月沉声道,“今夜需严守,不可搬动,不可揭开创口。换药要等时辰,不能为了查案反复折腾伤处。”
她这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越界了。
可朱元璋只是看着她:“查案?”
陆寒霄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臣有事禀报。”
朱元璋道:“说。”
陆寒霄声音冷硬:“臣封锁东宫后,发现一名内侍私取封存白绢,并携带青蓝香屑欲逃。臣拦下后,此人咬毒自尽。死前留下两句话。”
“哪两句?”
“其一,太子不该醒。其二——”陆寒霄顿了顿,“玺上有毒。”
殿内骤然一寒。
谢云微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秦王眼底戾气暴涨:“宝玺?”
陈公公伏地道:“皇上,太子宝玺自殿下出事后,老奴便命人收入暖阁紫檀匣中,贴封看守。”
朱元璋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取来。”
陈公公刚要起身,苏月忽然开口:“陛下,若玺上有毒,不能徒手碰。”
朱元璋缓缓看向她。
苏月背后一寒,却仍低头道:“请用净白绢隔着。不要近口鼻,不要让香灰沾到殿下榻边。”
沈清立刻接话:“奴婢去取。”
她带了两个宫女,皆用白绢裹手。片刻后,紫檀匣被捧入殿内。匣上封条完整,铜锁未断。
陈公公亲自验封,声音发沉:“封条未破。”
可苏月心里没有半点放松。
封条未破,不代表里面的东西没被动过。
紫檀匣打开的一瞬,一股极淡的辛甜冷香飘了出来。
苏月眼前的系统光幕忽然闪了一下。
【检测到复合毒性残留。】
【毒性来源与香炉残留高度相似。】
【检测到未知能量波动。】
【警告:炁线扰,分析不完整。】
苏月呼吸一滞。
炁线?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看见匣中静静躺着一方玉玺。
太子宝玺通体温润,却在一角裂开细痕。裂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痕迹,边缘还有细不可察的青蓝粉末。
那颜色,与香炉中的香灰一模一样。
药无尘上前看了一眼,脸色难看至极:“不是单纯印泥。印泥色朱而润,这痕迹发暗发褐,像血。”
秦王猛地攥紧拳头:“谁敢动太子哥哥的宝玺!”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比怒吼更可怕。
“苏月。”他忽然道,“你来看。”
苏月缓缓上前。
她不敢触碰,只让沈清举灯靠近些。灯火映在玉玺裂角上,那道缺损的边缘清晰地落入她眼中。
苏月是眼科医生。
她习惯看细微的边缘、弧度、裂隙,习惯从一点点不对称里找病灶。此刻,她看着那枚裂角,脑海中却猛地浮现出朱标百会旁那道不自然的凹陷。
位置。
弧度。
裂角边缘的形状。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需要系统,她也能看出问题。
【隐藏任务进度更新。】
【发现关键媒介:太子宝玺。】
【致伤物匹配度初判:高度可疑。】
【毒源匹配度:茶盏、香炉、宝玺,疑似同源。】
苏月喉咙发。
朱元璋看着她:“看出什么?”
这句话像刀抵在她后颈。
苏月知道,自己接下来每一个字,都可能让东宫血流成河。
她缓缓跪下,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
“陛下,民女不敢断言凶手是谁。但这方宝玺,不止沾毒,也沾了血。”
秦王的呼吸粗重起来。
苏月继续道:“殿下颅上的凹陷,并不像摔跌所致。若民女没有看错,此玺裂角之形,与殿下伤处边缘……相合。”
死寂。
真正的死寂。
仿佛连烛火都不敢再晃。
用太子宝玺伤太子。
再在宝玺上涂毒。
这已经不是谋害储君,而是在用储君之权,亲手砸碎储君的命。
朱元璋的脸色一点点沉到极致:“你可敢当场验伤?”
苏月指尖一紧。
她知道皇帝想要证据。
可是朱标刚经历惊厥,创口不能为了查案反复揭开。
“民女敢验。”苏月低声道,“但不是现在。殿下刚止惊厥,创口不可轻动。若为一时验案揭开伤处,引热毒入创,恐前功尽弃。”
朱元璋眼神骤冷:“你敢抗旨?”
苏月额头贴地:“民女不敢抗旨。民女只是医者。若陛下要民女此刻揭伤,民女照做;若因此害殿下病情反复,民女也照死。但民女必须先把风险说清楚。”
陆寒霄忽然开口:“皇上,臣见过太子伤处。确非寻常跌伤。臣愿作证,待苏姑娘换药之时,再由臣与药院判共同验看。”
朱元璋看向他:“你替她说话?”
陆寒霄垂眸:“臣只替案子说话。”
谢云微也跪下:“父皇,殿下性命未稳。儿媳斗胆,请父皇容苏姑娘按医嘱换药后再验。案子要查,殿下更要活。”
苏月没有抬头。
可她听见太子妃这句话时,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终于有一个女人,没有先问她的罪,也没有先问她的来历,而是站在太子的病榻前,说——殿下更要活。
朱元璋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终于转身,声音森冷:“陆寒霄。”
“臣在。”
“封东宫。今夜殿内殿外所有人,逐一审问。太医院医案、药方、药渣,全部封存。少一张纸,一人。”
“臣领旨。”
“苏氏。”
苏月心头一紧:“民女在。”
“三。”朱元璋一字一句道,“朕给你三。三内,太子若能醒,你活;太子若醒不过来,你、苏家,还有今夜殿里知情之人——”
他没有说完。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苏月伏在地上,喉间发涩:“民女领命。”
她没有别的选择。
三。
系统给她三,皇帝也给她三。
这三,是朱标的危险期,也是她的死线。
就在朱元璋话音落下的一瞬,殿外忽然有锦衣卫急步而来,跪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清晰传进殿内:
“启禀皇上,太医院值房走水。”
陆寒霄猛地抬眼。
那锦衣卫继续道:
“存放太子脉案与药方的案库,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