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前,太子殿下最后一次动这方宝玺时,头痛欲裂。”
陈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生了锈的刀刃,贴着苏月耳边缓缓划过。
“那天夜里,殿下批阅的,正是弹劾淮西勋贵的密折。印刚按下去,人便猛地往前一栽,后脑撞在案角。头皮没破,血却从耳后慢慢渗出来。太医院的人都看见了,可没人敢把‘伤’字说出口。”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落到龙床上昏迷不醒的朱标脸上。
“因为谁敢说那不是病,谁就得先解释——太子为何会在批折时受伤。”
苏月的指尖还停在朱标的腕脉上,背脊却已慢慢生出一层冷汗。
她听懂了。
这不是单纯的急症。
这是一桩不能往下查、也没人敢往下查的案子。
“咱家方才说过了。”陈公公把那方残裂的宝玺收回袖中,声音更轻,“医官们查不出,不是因为他们无能,是因为他们不敢。可你既然摸到了这里——”
他抬起枯瘦的手,虚虚点了点朱标百会下方那片微微塌陷的头骨。
“那就说明,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苏月喉咙发紧。
她想说自己本不是什么神医,也不是谁精心找来的奇人,她只是个倒霉到极点的穿越者——可话还没出口,脑海里便猛地炸开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不是比喻。
是真的有光。
像有人将一烧红的铁针,顺着她的太阳狠狠钉了进去,随后“嗡”的一声,整个颅腔都亮了。
【叮——检测到宿主接触高危医疗目标。】
【目标:朱标。】
【初步诊断:闭合性颅脑损伤,慢性硬膜下血肿并急性增压,高度疑似脑疝前期。】
【强制任务发布:于九十分钟内完成颅内减压及血肿清除。】
【失败惩罚:抹。】
苏月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眼前的寝殿、龙床、烛火、陈公公那张阴冷枯老的脸,全都在一瞬间退远了,仿佛隔着一层剧烈震荡的水波。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直直悬浮在她视野中央。
最上方,一串鲜红的数字开始跳动:
**01:29:59**
**01:29:58**
**01:29:57**
“……”
苏月几乎听见自己脑子里那弦绷断的声音。
系统。
真的是系统。
她曾幻想过无数种穿越后的“金手指”——银票、空间、神药、武功秘籍,甚至哪怕来个狗血点的团宠命格也行。可没有人告诉过她,所谓金手指的第一句话,会是“失败惩罚:抹”。
下一瞬,更多文字瀑布般冲刷下来。
【临时辅助包加载中——】
【基础神经外科解剖认知(限时)】
【颅骨钻孔与减压流程(古代环境适配版)】
【创口缝合与止血作(强化)】
【无菌替代原则(简化)】
海量信息轰然灌入。
颅骨分层、硬脑膜位置、桥静脉走向、血肿压迫脑组织后的偏移角度、瞳孔变化、脑疝征象、钻孔点位选择、减压先后顺序……一幅幅解剖图、一条条术式流程,像被人硬生生塞进她的脑子里,挤得她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苏月下意识扶住床沿,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不是神经外科医生。
她是眼科医生,做的是显微缝合、眼底手术,轮转时也旁观过急诊和神外,知道颅脑损伤的危险,也明白开颅意味着什么。
可“知道”和“亲手做”,中间隔着天堑。
更何况,是在大明东宫,在没有、没有无菌器械、没有监护设备的情况下,给大明太子开颅。
这本不是救人。
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手术。
“女郎?”
陈公公的声音把她猛地拽回现实。
苏月抬头,看见老太监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浑浊的瞳仁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审视。像一条盘在暗处太久的老蛇,终于闻见了猎物的血味。
“殿下病情如何?”他问。
苏月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得发痛。
就在这时,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冷风裹着药味一起灌了进来。
为首之人年过半百,身着太医院院判官服,三绺长须垂在前,眉间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痕迹。他进门之后第一眼先扫了苏月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轻慢——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脏东西。
“药院判。”陈公公微微颔首,“来得正好。”
药无尘没应声,径直走到龙床前,伸出三指按上朱标腕脉。
他的手很稳。
稳得近乎可怕。
寝殿里安静得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两息、三息、五息过去,药无尘的眉心慢慢拧紧,法令纹也跟着深了一层。
“脉沉而涩,神机闭阻。”他收回手,声音低沉而,“三不醒,牙关紧闭,瞳光迟钝,耳后微见瘀痕——是颅内瘀血压脑。”
此言一出,殿内几个跟来的医官同时变色。
显然,这结论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先说。
药无尘却像没看见众人的脸色,只淡淡道:“取金针。百会、风府、哑门三并下,以泻法引瘀。”
“不能扎。”
苏月开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声音并不大,却把整个寝殿都砸静了。
药无尘转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向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映出一种几乎近于冷酷的平静:“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扎。”苏月站直了些,目光落在朱标头顶那片被发丝遮住的塌陷处,“百会下方骨质异常,颅内血肿已经形成。现在下针,不是泄瘀,是二次损伤。若针锋稍偏,血块受扰,颅压骤变,太子会死得更快。”
最后几个字出口,寝殿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一个年轻医官失声道:“你、你胡说什么……”
“放肆。”药无尘打断了那人,目光却依旧盯着苏月,“乡野女医,也敢在东宫寝殿妄议针法?”
他向前一步,官服下摆拂过地面,停在苏月面前三尺之处。
“老夫行医三十七年,入太医院二十八年,经手疑难重症不下百例。你说不能扎——好,那你告诉老夫,你是如何得知百会下有血肿的?”
他一字一顿:
“你会诊脉?”
“你会观骨?”
“还是说——你有一双能看穿皮肉的眼?”
苏月的后背瞬间凉透。
她不能答。
她若说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系统,眼前悬着一道别人看不见的光幕,等待她的绝不会是什么信任,而是立刻被当成妖邪拖出去烧死。
倒计时还在跳:
**01:24:11**
**01:24:10**
**01:24:09**
【警告:目标颅压持续升高。】
【警告:错误医疗预将导致任务失败。】
【请宿主立即建立主导权。】
主导权?
苏月几乎想笑。
她现在站在东宫寝殿,面前是太医院院判,背后是司礼监老宦官,门外还有秦王和刀斧手,她拿什么建立主导权?
“说不出来了?”药无尘看着她,唇角微微一沉,“既不懂针,也不懂脉,却敢在太子榻前危言耸听。陈公公,此女来历不明,臣以为——”
“她说得没错。”
这一次,开口的不是苏月,也不是陈公公。
而是一直沉默的陈公公身后,那名白发老医官。
他声音发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下官……下官方才也细看了殿下百会之下,确有凹陷之感。若是盲目下针,恐、恐真有性命之危……”
药无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你也疯了?”
老医官被这一喝,立刻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不敢再言。
苏月却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
太医院不是没人看出不对。
是没人敢站出来。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治病,而是储君生死,是东宫秘案,是谁先开口谁就要担责任的局。
药无尘敢说,是因为他地位够高。
别人不敢说,是因为他们担不起。
而她——
她本来也是不敢的。
可系统不给她退路。
倒计时像一把烧红的铡刀悬在她头顶,一寸一寸往下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恐惧、混乱、恶心都压回胃里。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药院判。”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却不再发颤,“若您坚持下针,那就请您现在动手。”
药无尘眯起眼。
“但若太子死在您针下,”苏月一字一句道,“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这句话太狠了。
狠得连陈公公都抬了抬眼皮。
药无尘脸上的法令纹骤然绷紧,额角青筋隐隐一跳。太医院院判当然担不起这个责任。不是医术上的担不起,是政治上的担不起。
太子若死在他刚扎下去的第一针下,那他全家九族都未必够赔。
一时间,寝殿里再无人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月身上。
惊疑的,审度的,厌恶的,隐隐带着一丝将信将疑的希望。
而苏月知道,她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她看着龙床上气息微弱的朱标,看着视野里不断跳动的倒计时,看着系统那句冰冷得近乎残酷的“失败惩罚:抹”,终于慢慢抬起了下巴。
“针不能下,药也不能再灌。”
她的声音落在寝殿里,轻,却异常清晰。
“若想让太子活下来——接下来,必须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