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片玉屑滚在白绢上,薄得几乎透光。
灯火照过去,玉色温润,裂面却锋利,边缘染着一线暗红。更细处,有一抹极淡的青蓝粉末,像灰,又像某种被碾碎的寒光。
苏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关键证物发现:太子宝玺裂片。】
【致伤物匹配度:高度吻合。】
【警告:目标颅伤真正诱因接近暴露。】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
陆寒霄低头看着那片玉屑,眸色沉得像夜色凝冰:“这是什么?”
苏月没有立刻答。
她蹲在周怀谨尸身旁,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玉屑上移开,重新落回尸身。
死人不会说谎。
但死人身上的痕迹,会被活人摆弄。
周怀谨仰躺在木板上,脸色灰败,唇角残着暗色血迹。颈侧有勒痕,可那痕迹浅得不自然,像是死后才被绳索压过。左手掌心因死前紧攥而留下几道细小血痕,指节僵硬,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灰白碎末。
而真正令苏月心底发冷的,是他耳后那一点针尖大小的青黑。
很小。
若不细看,几乎会被鬓发遮住。
【检测到急性毒性反应残留。】
【检测到微弱未知能量波动。】
【炁线扰:中度。】
【提示:死亡方式与普通窒息不完全相符。】
苏月咽了咽涩的喉咙,低声道:“他不是单纯勒死的。”
陆寒霄看向她。
苏月指向周怀谨颈侧:“勒痕浅,且不合常理。若是生前被勒至死,挣扎痕、皮下肿胀都会更明显些。他耳后有针孔,周围发青发黑,更像是先中了毒,或被极快的法子制住,之后才布置成这样。”
陆寒霄俯身,隔着白绢拨开周怀谨耳后的发。
看清那一点青黑时,他眼神明显冷了一分。
“继续。”
苏月又看向周怀谨左手:“这片玉屑,是他死前攥住的。掌心有划伤,血在纹路里,不像死后被人塞进去。”
陆寒霄的目光落向尸身右侧。
那里放着那页烧焦的密折残纸。
苏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声音更低:“残纸摆在右手边,太显眼了。像是怕人看不见。”
“那玉屑呢?”
“玉屑藏在左手里。”苏月说,“像是他临死前真正想留下的东西。”
偏殿里静了片刻。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烛火轻轻一晃,照得那片玉屑上的暗红色更深。
苏月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周怀谨不是凶手。
至少,他不只是凶手。
若他死前拼命攥住这片玉屑,就说明他知道,这片碎玉比那页残纸更要命。
陆寒霄站直身体,声音冷硬:“封尸。藏书阁内所有纸灰、灯油、脚印、残蜡,一并封存。未经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外头锦衣卫立刻应声。
苏月起身时,膝盖软了一下。
下一瞬,一截刀鞘横在她身前,稳稳挡住她将要撞上木板的身形。
陆寒霄没有伸手扶她,只用刀鞘隔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苏姑娘。”他看着她,声音很低,“你还不能倒。”
苏月扶住身旁的桌沿,缓了两息,才低声道:“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太子还躺在寝殿里。
三死线还悬在她头上。
周怀谨死了,毒香还没查清,苏记药道又被牵出私运火硝的罪名。
她现在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
陆寒霄将那片玉屑连同白绢一起封入小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道:“周怀谨尸身未冷透,死在东宫封锁前后。”
苏月脚步一顿。
她听懂了。
东宫已经封锁,若周怀谨是在封锁后被,那凶手还在东宫内,甚至可能就在方才那座寝殿里,站在他们身边。
夜色压得更沉了。
等二人回到太子寝殿时,殿内气息比离开前更绷。
朱标仍昏睡在榻上,额上汗意细密,唇色裂。药无尘守在榻边,沈清在锦衣卫的注视下记录脉息与体热,柳娘跪坐在药箱旁,一味味核对备用药材。
谢云微仍被拦在外殿。
她不能近榻,只能隔着垂帘望着朱标。那道素色身影立得很直,像一支被霜压住却没有折断的枝。
朱元璋看见陆寒霄手中的封匣,目光沉下:“如何?”
陆寒霄跪下,将封匣呈上:“周怀谨非单纯勒死。尸身耳后有针孔,疑似先中毒后被伪作自缢。另,在其左掌中发现一枚玉屑。”
“玉屑?”
陆寒霄打开匣盖。
白绢展开,那片薄薄的玉屑暴露在灯火下。
朱元璋的眼神骤然冷了。
秦王朱樉上前一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这是……”
苏月跪下,声音很轻:“陛下,此玉屑形色,与太子宝玺裂角相似。民女不敢擅断,请隔白绢比对。”
朱元璋冷声:“比。”
沈清立刻命人重新净手,取来灯盏。太子宝玺被隔着白绢捧到案上,玉屑也被放在另一块净绢上。
苏月没有碰。
她只是借着灯火看。
那片玉屑的弧度、厚薄、裂面走向,与宝玺缺角处几乎严丝合缝。裂缝里同样嵌着青蓝色粉末,暗红痕迹也延续成一条被斩断的线。
药无尘上前细看,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能合。”他低声道,“这片碎玉,应是从宝玺裂角处崩下来的。”
殿内死寂。
秦王脸色铁青,猛地转向陈公公:“太子哥哥的宝玺,平谁能碰?”
陈公公伏地,声音苍老而低哑:“回秦王殿下,太子宝玺平藏于紫檀匣中,由掌玺内侍看守。殿下批阅密折时,由周长史核文书,掌玺内侍捧匣。若无殿下吩咐,旁人不得近。”
朱元璋目光沉沉:“掌玺内侍呢?”
陈公公的喉结动了一下:“方才咬毒自尽的小太监,便是近月轮值掌玺的梁安。”
苏月心口一紧。
竟然是他。
那个冲到偏殿报信、又试图偷走染血白绢和香屑的小太监,竟能接触太子宝玺。
这就说得通了。
也更可怕了。
梁安死前说“玺上有毒”,未必是忏悔,或许是他临死前被迫吐出的最后一层真相。
秦王一拳砸在案角,案上的灯火狠狠一晃:“一个掌玺内侍,一个太子府长史,全死了。父皇,这分明是有人把太子哥哥身边的人一层层净!”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停在那枚宝玺上,眼底像压着一场无声的雷霆。
苏月垂下眼,心里却越来越沉。
宝玺是凶器。
毒茶扰神。
毒香诱发惊厥。
假账册、假花押、苏记药纸、谢氏香炉、密折残页,全都像一张张早就写好的罪状,按顺序摆到皇帝面前。
这不像一场仓促的谋。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不只要太子死,还要让太子死后,东宫、太医院、苏家、谢氏,都被一起拖下水的局。
就在此时,榻上的朱标忽然低低喘了一声。
苏月立刻回身:“殿下?”
朱标眉心皱紧,呼吸又急了些,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
药无尘脸色一变:“热势又浮了。”
苏月快步到榻前,伸手探了颈侧,又看眼睫和瞳孔反应。
【警告:目标受外界后热势反复。】
【惊厥复发风险:中。】
【建议:降低环境,继续降温护理,避免强行问话。】
苏月深吸一口气,转身跪下:“陛下,殿下不能再受惊扰。”
秦王怒意未消:“可他若醒了,或许能说出凶手!”
“他现在不是清醒。”苏月抬头,脸色苍白,“此时强行问,只会耗尽他的力气。若再诱发惊厥,创口崩裂,殿下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秦王眼底戾气一闪:“你总说不能问,不能动,不能碰。难道我们就只能看着?”
“看着他活。”苏月声音发颤,却没有退,“殿下活着,比任何证词都要紧。”
寝殿里一片静。
朱元璋看她许久,终于道:“都退后三步。”
秦王口起伏,终究还是退了。
苏月立刻命宫女重新换温水帕子。沈清虽被锦衣卫盯着,却依旧条理分明地调度众人,净帕、污帕、烈酒、记录册,一样不乱。药无尘守在另一侧,盯着朱标脉象,眉头紧锁。
谢云微站在外殿,指尖死死攥着袖口。
她没有越过门槛,只轻声问:“苏姑娘,殿下如何?”
苏月没有回头,低声答:“热势反复,但还未到最凶险处。太子妃放心,民女会守。”
谢云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意已经被她硬生生压下去:“有劳。”
榻上,朱标的唇忽然动了动。
苏月立刻俯身:“殿下?”
朱标眼睫艰难地颤着,像想从昏沉里挣出来。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周……”
苏月心口一跳:“周长史?”
朱标没有睁眼,只极轻极轻地吐出第二个字。
“护……”
护?
护什么?
护玺?护折?还是护人?
苏月还想再听,可朱标已经重新陷入昏睡,呼吸虽急,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朱元璋向前一步:“标儿!”
苏月立刻横身挡在榻前,低头道:“陛下,殿下已耗尽力气,不能再唤。”
朱元璋的脚步停住。
他看着苏月挡在朱标榻前的身影,眼神深沉莫测。
这一刻,苏月后背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冒犯天子。
可她不能让人再朱标说话。
药无尘沉声道:“皇上,苏姑娘所言不假。殿下方才只是短暂回神,若再强唤,恐热势上冲。”
朱元璋终于没再上前。
苏月这才继续守着朱标,一点点把他从热势反复的边缘往回拉。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锦衣卫跪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殿内每个人听见:
“启禀皇上,苏记柳掌柜所说的缺指小吏,找到了。”
柳娘猛地抬头。
陆寒霄眼神一冷:“人在哪?”
那锦衣卫顿了一下,才道:“人已死。尸身在太医院案库后井中捞出,左手小指缺一节,腰牌为司药房小吏何顺。”
寝殿里气息骤寒。
苏月握着帕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又死了。
所有能连起证据的人,都在一个个被灭口。
朱元璋冷声问:“死因?”
锦衣卫俯首:“仵作尚未详验。只是……他耳后,也有一处针孔,周围发青发黑。”
苏月浑身血液仿佛在那一瞬凉透。
同样的针孔。
同样的青黑。
周怀谨、何顺。
还有那个咬毒自尽的掌玺内侍梁安。
这座东宫里,藏着一个能在皇帝、锦衣卫、太医院眼皮底下人的影子。
就在此时,苏月脑海里的系统光幕骤然亮起。
【隐藏任务进度更新:同源死亡样本已出现。】
【检测到相同炁线残留。】
【警告:异常源未离开东宫。】
【当前最近异常波动——寝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