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朱标的呼吸,停了。
那一瞬,寝殿里所有声音都像被人一刀斩断。
烛火还在跳,铜盆里的暗褐色积液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药无尘的手还搭在朱标腕上,可龙床上的人口却不再起伏。
苏月耳边嗡的一声。
【警告:目标自主呼吸暂停。】
【心搏微弱。】
【颅压波动异常。】
【倒计时:00:29:17】
冰冷的字像针扎进她眼底。
“脉!”苏月猛地回头。
药无尘脸色骤白,三指死死压在朱标腕间:“细若游丝——要散了!”
秦王朱樉一步近,腰间刀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苏月!”
那一声里,意和恐惧几乎同时压下来。
苏月没有看他。
她一把拨开龙床边垂落的帷帐,俯身去看朱标的口鼻。朱标唇色青灰,喉间似有一点黏浊声,却没有气出来。
术后颅压波动,昏迷,呼吸抑制。
她脑中飞快闪过这些词,下一刻便被她强行压下。
这里没有监护仪,没有吸引器,没有呼吸囊。
她只有一双手。
“都退开!”苏月厉声道,“别压着他口!药院判,继续报脉!陈公公,白绢!”
陈公公动作比旁人快得多,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就递来一块净素绢。
一个年轻医官慌了神:“可、可殿下这是气绝之象,该行回阳针——”
“不许扎!”苏月头也不抬,“百会刚开过孔,你现在扎下去,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那医官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
苏月托起朱标下颌,清开他唇边一点暗色涎液,又迅速松开他颈间衣扣。她的手在抖,但动作没有乱。
【建议:维持气道,辅助通气。】
辅助通气。
苏月心口猛地一沉。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也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件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女子。
太子。
口鼻相近。
这不是医案上的一笔,这是能被御史写成十道奏折的罪名。
可朱标已经没有气了。
苏月咬紧牙,将素绢覆在朱标口鼻之上,俯身压下去。
殿内骤然炸开一片抽气声。
“你敢!”秦王怒喝。
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陆寒霄的手却比他更快。
绣春刀鞘横在秦王刀前,不重,却稳得像铁闸。
“秦王殿下。”陆寒霄声音冷硬,“她手一停,太子殿下便真没了。”
朱樉眼底赤红,盯着苏月的背影,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再上前。
苏月已经听不见旁人的声音。
她隔着素绢,将气缓缓渡入朱标口鼻,又起身按住他口,感受那一点近乎没有的起伏。
一下。
没有反应。
第二下。
朱标的腔僵硬得像一面冷鼓。
药无尘声音发紧:“脉更细!”
“报,别停。”苏月哑声道。
第三下。
她额上的汗砸在朱标颈侧。
【心搏仍存在。】
【自主呼吸未恢复。】
苏月眼前黑了一瞬,几乎想骂这奇葩系统一句废话。
心搏还在。
那就还有救。
她再次俯身渡气。
隔着薄薄一层素绢,她能感觉到朱标唇齿间冰冷的死气。那不是一个太子,不是储君,不是皇权漩涡的中心。
那只是一个快要被她从鬼门关里拖回来的病人。
“殿下。”苏月贴近他耳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若真想查折子,想护东宫,就给我喘这口气。”
她按住他前衣襟,指尖抵着起伏最微弱的位置。
“回来。”
一息。
两息。
三息。
朱标喉间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像枯井底终于渗出一滴水。
药无尘猛地抬头:“脉动了!”
苏月没有停。
她又渡了一口气,随即侧过朱标的脸,让他喉间那点堵住的浊液顺着唇角溢出。暗色涎液沾在素绢上,带着血腥和腐气。
下一瞬,朱标口猛然一震。
他咳了一声。
很轻。
可那一声落在死寂的寝殿里,几乎像惊雷。
“有气了!”陈公公苍老的声音第一次失了稳,“殿下有气了!”
秦王朱樉握刀的手一松,刀锋“铮”地一声滑回鞘中。他盯着龙床上的朱标,眼底红意未退,整个人却像从悬崖边猛地被拽回来。
陆寒霄收回刀鞘,目光仍落在苏月身上。
苏月却顾不上任何人。
她立刻抬手翻开朱标眼睑。
烛光下,朱标的瞳孔仍旧涣散,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死死扩着。她用指影微微遮挡光线,再移开,瞳仁有极细微的回缩。
眼科医生的本能在这一刻救了她的命。
也救了朱标的命。
“瞳神还在。”苏月声音发哑,“还有反应。”
药无尘怔了一下,下意识问:“瞳神?”
苏月没有解释,只道:“脑内那口气还没断。”
药无尘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厉害。
他行医半生,见过人将死前回光,见过针灸吊命,也见过灌参汤续气,可他从未见过一个女子敢当着秦王、锦衣卫和满殿医官的面,以这样离经叛道的法子把太子那口断了的气生生渡回来。
荒唐。
悖礼。
可有用。
这才是最让他背脊发寒的地方。
苏月重新查看朱标颅侧敷料。
方才那一阵呼吸停顿,引得伤口边缘又渗出一点淡红液体。幸好不是鲜红喷涌,也没有明显鼓胀。
她用烈酒浸过的白绢小心拭去外侧污痕,避开骨孔,不敢深碰。
“再给我净绢。”她道。
这一次,没人迟疑。
宫女跪着递来白绢,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沈默中,陈公公接过,亲自递到苏月手边。
苏月重新覆住创口周围,又调整了包扎,让骨孔处仍留出极细的渗出余地。
她知道这样危险。
可封死更危险。
“脉如何?”她问。
药无尘仍搭着朱标腕脉,沉声道:“仍弱,但不散了。”
“不散”两个字落下,殿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息才终于松开一线。
就在这时,朱标垂在锦被外的右手忽然动了一下。
极轻。
像风掠过枯草。
可苏月看见了。
药无尘也看见了。
陈公公更是整个人僵住,浑浊的眼珠骤然发亮:“殿下……”
朱标的食指微微蜷起,指腹在锦被金线纹路上轻轻刮过,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他没有睁眼。
也没有说话。
可他活着。
【滴——】
【强制任务完成。】
【目标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奖励发放:基础医学知识包、无菌作指南、抗感染认知、强效金疮药改良配方。】
【提示:术后感染、再出血、脑水肿风险仍高。请宿主持续预。】
苏月盯着那几行冰冷的字,喉间忽然涌上一股铁锈味。
完成了。
她没有死。
太子也没有死。
可系统最后那句“持续预”,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她救回来的不是一个已经痊愈的人,而是一盏刚从暴雨里抢回来的灯。风还在,雨还在,灯芯随时会灭。
苏月撑着龙床边缘,想站直,却发现腿软得几乎没有知觉。
她的右臂从肩到指尖都在发麻,虎口被铜钻磨破的地方已经浸出血来。她把手往袖中缩了缩,不想让旁人看见。
可陆寒霄看见了。
他没有点破,只冷声吩咐:“给苏姑娘搬凳。”
一个小太监如梦初醒,连滚带爬搬来绣墩。
苏月没有客气。
她坐下的那一刻,膝盖几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秦王朱樉走到龙床前,俯身看着朱标苍白的脸。
方才还暴烈如雷的男人,此刻竟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时,他声音低哑:“他何时能醒?”
苏月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劫后余生里抽离出来。
“民女不敢保证。”她说,“太子殿下只是暂时保住性命。三之内最险。若高热不退、伤口流脓生臭、抽搐呕吐,或再次昏迷加深,便仍可能回天乏术。”
“你方才不是说救活了?”秦王目光骤冷。
“救活,不等于无恙。”苏月抬头看他,脸色白得像纸,语气却稳,“开颅只是放出脑内瘀阻。之后邪毒入创、瘀血再聚,任何一样都能要他的命。”
殿内又静了下来。
苏月知道这些话不好听。
但她必须说。
若他们以为太子手指一动便是大功告成,接下来任何一个宫人碰一下伤口,任何一碗不洁汤药灌下去,都可能把朱标重新送回鬼门关。
她看向陈公公:“公公,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人,要重新安排。”
陈公公缓缓躬身:“苏姑娘请吩咐。”
“第一,伤口不许碰。任何人都不许用手、袖子、帕子去探。换绢、查渗液,只能由我来,或者我在旁看着做。”
“第二,进殿之人必须净手,用烈酒擦过。衣袖若沾了血污、痰液、香灰,不准靠近龙床。”
“第三,撤香炉。花、香粉、熏衣之物,一律不要。窗可开一线透气,但不可让风直吹伤处。”
“第四,每隔一刻,记录脉、呼吸、体温……体热变化,还有瞳神反应。药院判若愿意,可亲自盯着。”
药无尘眉心一动:“体温?”
苏月顿了一下,改口:“冷热。若额头灼手、身上寒战,立刻叫我。”
药无尘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了一眼龙床上仍在微弱呼吸的朱标,又看了看苏月沾血的手,片刻后才道:“你这套避污秽之法,听来荒唐。”
苏月看向他。
药无尘冷着脸补了一句:“却……并非全无道理。”
这句话一出,几个太医院医官的脸色都变了。
药无尘是院判。
连他都松了口,便等于承认苏月方才那些离经叛道的规矩,至少有一部分值得照做。
苏月心中微微一松。
她不需要药无尘信她。
她只需要他暂时别拖后腿。
秦王朱樉沉声道:“照她说的办。”
一个医官忍不住小声道:“可殿下千金之躯,让一女子夜近前,终究不合——”
“合规矩的时候,太子哥哥险些死在你们手里。”秦王猛地转头,目光凶狠如狼,“现在跟孤说规矩?”
那医官脸色惨白,扑通跪下。
秦王一字一顿:“从现在起,谁不听她医令,谁就是害太子。”
殿内再无人敢言。
苏月心里并没有半分得意。
秦王这句话救她,也困她。
她成了太子性命的一环。
太子若活,她或许有一线生机;太子若死,她便会被第一个拖出去陪葬。
陈公公低声道:“苏姑娘方才渡气之法,恐怕……”
他说到一半,便止住了。
苏月明白他的意思。
恐怕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涸的血迹,忽然觉得疲惫得连害怕都迟了一拍。
“公公可以如实记。”她道,“太子殿下气绝一瞬,民女以医法急救。若要问罪,也请等殿下醒来之后。”
陈公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这女子怕死。
他看得出来。
可她怕得明明白白,做事却没有退。
这比不怕死的人更难得,也更危险。
陆寒霄忽然开口:“苏姑娘。”
苏月抬眼。
他站在烛影里,飞鱼服上的金线冷得像霜,眉眼间没有半点温情,只有审视。
“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本官都会查。”
苏月指尖一僵。
她知道他指的不只是医嘱。
还有她的来历,她的师承,她为什么会开颅,为什么知道如何把一个断气的人救回来。
她喉咙发,却还是迎着他的目光道:“陆千户尽管查。但在查清之前,请先保太子殿下这间屋子净。”
陆寒霄看了她一息。
“太子未醒之前,”他转身看向满殿宫人医官,声音冷得没有起伏,“谁动她,谁就是断太子的生路。”
苏月心口微微一震。
她知道这不是庇护。
至少现在不是。
她只是朱标活命的关键,也是这场怪病、这场开颅、这场东宫混乱里最不能死的证人。
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确实收敛了许多。
陆寒霄抬手。
守在门外的锦衣卫立刻入内,靴底踏过金砖,声声如铁。
“传令。”陆寒霄道,“今夜东宫所有值守宫人、内侍、医官,不得离开寝殿与偏殿半步。”
他目光扫过铜盆、染血白绢、铜钻、剃刀,又落在药案上残留的药盏和香灰上。
“所有器械、绢帕、铜盆、药渣、茶盏、香炉,就地封存。未经本官允准,谁碰,谁死。”
殿内众人齐齐屏息。
陆寒霄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违令者,以谋逆论。”
苏月坐在绣墩上,后背慢慢沁出冷汗。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刚才开的不止是朱标的颅骨。
她还剖开了东宫里某个被人死死遮住的秘密。
陈公公缓缓抬头,枯瘦的脸在烛火下显得越发晦暗:“陆千户,这是要查?”
陆寒霄没有看他,只盯着龙床旁那盆暗褐色的积液。
片刻后,他冷声道:“陈公公,劳烦请太子府长史来。”
他顿了顿。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