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苏月盯着木匣里那摞泛黄的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三前就下药了。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太子昏迷三,太医院束手无策,如果不是她穿越过来,如果不是系统激活,朱标会死。而在他死之前,已经有人提前三在他的茶水里动了手脚。
这是精心策划的谋。
“陆千户。”苏月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这份医案,你从何处得来的?”
陆寒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烛火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被明暗切割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木匣的边缘,像在权衡什么。
“东宫掌案内侍,在太子昏迷当夜,私下抄录了一份。”他终于开口,“他知道太子出事,太医院一定会改医案。所以他抄了一份原稿,藏在了自己住处的地砖下。”
“他人呢?”
“死了。”陆寒霄说得很平淡,“今夜子时,被发现吊死在东宫后院的槐树上。颈上有勒痕,但指甲里没有树皮碎屑,鞋底没有泥土,脚尖离地面有三寸。”
苏月后背一凉。
不是自。是灭口。
“所以陆千户把这东西带给我看,”苏月压低了声音,“是想让我知道,查出太子病因的人,都会死?”
陆寒霄看着她,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羽毛落在地上,但苏月听出了那底下的重量。
没有退路。
从她被那两个太监拖入东宫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退路了。治好太子,她是秘密的知情人;治不好,她是陪葬的替罪羊。无论哪种结局,她都已经被绑在了这艘船上。
“那陆千户想让我做什么?”苏月问。
“验毒。”
陆寒霄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瓶身很细,只有拇指大小,塞着红布塞子。他拧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味飘出来——像甘草,又像陈皮,但底子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这是从太子茶盏残渣里取出的。”陆寒霄说,“锦衣卫的仵作验过,说是一味安神的药引,无毒。但太子的脉案却写着‘烦躁不寐’——既喝了安神茶,又为何会烦躁?”
苏月接过瓷瓶,凑到鼻尖闻了闻。
她的医学知识里没有毒理学的专门训练,但系统有。
【分析中……】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里亮起,随即,光幕上浮现出一行行字。
【成分分析:酸枣仁、茯神、甘草、远志、柏子仁——常规安神方剂。】
【异常成分识别:微量龙涎香、冰片、麝香——性药材,与安神方剂相冲。】
【结论:方剂被篡改。安神药为表,兴奋药为里。长期服用会导致睡眠紊乱、心绪焦躁、判断力下降。配合外力打击,极易诱发颅内出血。】
苏月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这茶有问题。”她说。
陆寒霄的眉头微微一挑:“怎么说?”
“茶里有安神的药材——酸枣仁、茯神、甘草、远志、柏子仁。这些东西单独用,确实可以安神。”苏月把瓷瓶放下,抬起头,“但这里面还掺了龙涎香、冰片和麝香。这三味药,都是辛香走窜、开窍醒神的。它们和安神药配在一起,非但不能安神,反而会让人心神不宁、烦躁易怒。”
“你的意思是——”
“这茶不是安神的,是乱神的。”苏月一字一句地说,“长期喝,会让人情绪不稳、判断力下降。太子批阅密折的时候,若恰好心神不宁,就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或者,更容易被人激怒。”
陆寒霄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色,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变化——眼神沉了一分,嘴角抿了一下,握刀的手指紧了一瞬。如果不是苏月一直在盯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你知道这药方是谁开的吗?”他问。
“太医院。”
“太医院谁?”
苏月顿了顿:“药无尘。”
陆寒霄没有否认。
苏月的心沉了下去。
药无尘。那个骄傲、冷硬、自恃医术过人的太医院院判。他开的安神茶,竟然被人动了手脚——或者说,是他自己动的手脚?
“药无尘知道这事吗?”苏月问。
“不知。”陆寒霄说,“太子昏迷后,药无尘亲自查验了茶盏残渣,写了脉案,结论是‘安神茶无毒’。他认为太子昏迷的原因是劳累过度、气血逆行。”
“但他没有查出那三味药。”
“没有。”
苏月沉默了片刻:“那这瓶残渣,是药无尘验完之后,又有人偷偷取出来的?”
陆寒霄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苏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在这个东宫里,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太子是网的中心,而所有的人——秦王、陈公公、药无尘、陆寒霄,甚至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掌案内侍——都在这张网里扮演着某个角色。有的人在查,有的人在瞒,有的人想救太子,有的人想让他死。
而她,一个连脉都不会诊的穿越女医,被扔进了这张网的最深处。
“陆千户。”苏月忽然说,“你把这些告诉我,是因为你相信我,还是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陆寒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两者都有。”
这个答案让苏月意外。她原以为陆寒霄会继续用冷漠和距离维护自己的立场,但他没有。他承认了——他没有别的选择。
“为什么?”苏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交给秦王,或者直接禀报皇上?”
“因为秦王是太子的弟弟,但也是皇子。”陆寒霄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太子若醒,他是亲王;太子若薨,他可能变成储君。你觉得,他查到真相之后,会怎么做?”
苏月愣住了。
是啊。朱樉是朱标的亲弟弟,但他也是朱元璋的儿子。如果太子死了,他就是最有希望的继承人之一。他还会是那个着她救太子的兄弟吗?还是会变成另一个想登上龙椅的皇子?
“至于皇上——”陆寒霄顿了顿,“皇上若知道太子是被谋害的,东宫上下,包括太医院、内侍省、东宫护卫,所有人都会被清洗。到时候,你、我、陈公公、药无尘,一个都活不了。”
苏月的呼吸凝住了。
她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
朱元璋是什么人?他是那个为了巩固皇权,可以把开国功臣得血流成河的洪武皇帝。他知道太子被谋害,会怎么做?彻查。屠戮。牵连九族。
而她这个亲手给太子开颅的女医,会是什么下场?
严刑拷打,问师承。
甚至会被当作妖术处置。
“所以——”苏月的声音有些发涩,“陆千户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能声张?”
“暂时不能。”陆寒霄说,“至少要等到太子清醒,能开口说话。太子自己说的,比任何人查到的,都更有说服力。”
苏月明白了。
陆寒霄不是要瞒住这件事。他是要等朱标醒来,亲口告诉朱元璋——谁要害他,谁动的手,谁在茶里下了药。
只有这样,才不会牵连无辜。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真正的凶手无处遁形。
“那我要做什么?”苏月问。
“继续守着太子。”陆寒霄说,“三之内,保证他活着,清醒,能说话。”
“然后呢?”
“然后——”陆寒霄忽然弯下腰,凑近苏月的脸,那双冷峻的眼睛里带着刀锋一样的光,“然后,你告诉我,你在太子头顶钻开一个洞的时候,到底看见了什么。”
苏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了。
不——他早就注意到了。
她钻开颅骨的时候,朱标的百会附近有一个不自然的凹陷。那不是天生的,那是钝器打击造成的。
苏月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陆寒霄已经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苏姑娘,三后,太子的伤情若有好转——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曾在前朝太医院任职的老人。他知道一些事,关于——”陆寒霄顿了顿,“关于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伤,都是刀剑所致。”
他说完便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苏月坐在床边,盯着桌上那只青瓷小瓶,和木匣里那摞泛黄的医案副本,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不是所有伤,都是刀剑所致。
那是什么伤?
难道是——内功?炁?高武?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她关掉系统面板,看着那行还在跳动的倒计时。
72小时。
她必须让朱标活着醒来。
她必须查出朱标颅伤的真正诱因。
她必须活着走出东宫。
可她现在连第一步都还没走稳——朱标的伤口还在渗血,体温已经开始升高了。
就在她准备起身去查看太子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小太监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抖:
“苏姑娘!不,不好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浑身发抖,牙关紧咬,已经——已经叫不醒了!”
苏月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术后抽搐。
最害怕的并发症,偏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