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股暗黄色的液体涌出来时,寝殿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是血。
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血。
它浑浊、黏稠,带着腐败的腥臭,顺着朱标的颅骨缓慢漫开,像一坛封存太久的烂泥被人猛然掀开了盖子。
一名小宫女没忍住,捂着嘴呕了一声。
“退出去。”陆寒霄的声音冷冷响起。
小宫女脸色惨白,刚要后退,秦王朱樉便沉声道:“谁敢退?”
那宫女僵在原地,膝盖一软,几乎跪下。
苏月没有回头。
她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个细小的骨孔上。
系统光幕在她眼前疯狂闪烁。
【颅内压开始释放。】
【警告:释放速度过快可能导致脑组织牵拉损伤。】
【请控制引流。】
控制?
苏月几乎想骂人。
她手里没有引流管,没有负压装置,没有无菌纱布,没有监护仪。
她只有一把铜钻、一堆白绢、一壶烧酒,和满屋子随时可能砍她脑袋的人。
但骂没有用。
她立刻用两指压住骨孔边缘,不让积液继续喷涌,只留出一线缝隙,让液体缓慢渗出。
“铜盆。”她道。
陈公公反应最快,立刻把一只净铜盆递到床沿下方。暗黄色积液顺着白绢引入盆中,滴答、滴答,声音沉闷得像在敲每个人的心。
药无尘三指仍搭在朱标腕脉上,脸色难看至极。
“脉象乱了。”
“怎么乱?”
“忽浮忽沉,时快时慢。”
“报下去。”苏月声音压得极稳,“每乱一次,都告诉我。”
药无尘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不再只有轻慢。
他像是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女子不是在乱来。她每一个动作都极小心,每一句吩咐都落在关键处。她甚至没有时间害怕。
“脉沉。”药无尘道。
苏月立刻把指尖压得更紧些。
积液流速慢了下来。
几息之后,药无尘又道:“稍稳。”
苏月这才松开半分。
如此反复三次,她额上的汗已经顺着眉骨往下滚。
“擦汗。”
陈公公的白绢立刻压上她额角。
老太监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年迈宦官,倒像是早已见惯了生死。
苏月没有道谢。
她不能分心。
骨孔流出的积液颜色逐渐从暗黄转为暗褐,间或夹着细小的血块。那些血块堵在孔口,流速一慢,系统便立刻弹出新的警告。
【血肿液化不完全。】
【疑似残余凝血块。】
【建议扩大引流通道或清除堵塞。】
苏月盯着那一行字,心口沉了沉。
铜钻钻出的孔太小。
积液能流出来,凝血块却出不来。
若不清净,颅压还会再次升高。
可扩大骨孔就意味着更大的出血风险,更长的手术时间,更高的死亡概率。
倒计时仍在跳:
**00:59:41**
**00:59:40**
她没有时间犹豫。
“再给我一支细竹管。”苏月道,“要中空的。用沸水煮过,再用烈酒擦。”
小太监愣住。
“竹、竹管?”
“去!”陈公公厉声道。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秦王朱樉盯着苏月,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还要折腾多久?”
苏月没看他,只盯着骨孔。
“折腾到太子活,或者我死。”
朱樉的眼神骤然一寒。
陆寒霄按着朱标肩颈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苏月一瞬。
她没看见。
她也顾不上看。
竹管很快送来,只有筷子粗细,被热水煮得发白,又被烈酒擦过,带着一股草木被烫透后的青涩味。
苏月接过竹管,先在火上燎过一遍,等它凉到能接触皮肤,才用白绢包着末端,小心靠近骨孔。
系统光幕立刻浮出半透明示意图。
【注意:不可深入过度。】
【注意:避免损伤硬脑膜。】
【当前环境风险极高,请谨慎作。】
苏月在心里冷笑。
这种时候再提醒“谨慎”,未免有些晚了。
她将竹管尖端只探入极浅的一点,轻轻拨开堵在骨孔处的血块。动作极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变化。
可就在那一点堵塞被拨开的瞬间,又一股暗褐色液体猛地涌出。
药无尘立刻道:“脉又乱了!”
苏月迅速用白绢压住。
“乱到什么程度?”
“快,乱,似有脱象。”
“停流。”
她用白绢封住大半孔口,另一手扶住朱标头侧,尽量让引流保持极微弱的速度。
寝殿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那方被暗色积液浸透的白绢,仿佛看着太子从阎王殿里一点一点被拽回来,又随时可能被重新拖走。
时间变得极慢。
一息。
两息。
三息。
药无尘额上的汗终于滚了下来。
“脉……缓了。”
苏月松了一口气,却不敢真的放松。
“继续报。”
“沉。”
“再报。”
“细。”
“再报。”
“有力了一点。”
苏月这才稍稍松开白绢,让积液继续流出。
铜盆里已经积了一层浑浊液体,恶臭越发浓烈。几个医官脸色发白,却没人再敢发出半点声音。
药无尘看着那盆东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他行医三十七年,见过外伤,见过溃脓,见过腹中积水,见过痈疽穿骨。
可他从没见过有人从活人的头颅里放出这样一盆污秽之物。
更没见过,放出这些东西后,病人的脉象竟真的没有立刻断绝,反而隐隐有了回升。
这颠覆了他半生所学。
也让他后背发凉。
苏月却已经进入下一步。
“骨孔边缘还在渗血。”她道,“白绢。”
陈公公递上新的白绢。
“不要碰孔。”苏月补了一句,“压周围。”
陈公公动作一顿,随即照做。
药无尘眼神微动。
她连止血的位置都分得清。
不是只会逞口舌之利。
这女子手上,真有东西。
苏月换了一把更小的刀。
那刀其实是宫中修面用的剃刀,被她在火上烘过,又用烈酒擦了三遍。刀身太薄,容易卷刃;刀柄太滑,不适合精细作。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沿着原本切口,稍稍扩大了头皮与骨膜暴露范围,动作比刚才更轻。每切一寸,便用白绢压住渗血处。
血的颜色逐渐从暗褐变成鲜红。
这是好事。
说明瘀滞正在被释放。
也是坏事。
说明新的出血随时可能发生。
系统忽然闪出红字。
【警告:局部活动性出血。】
苏月心头一紧。
下一瞬,一缕鲜红血线从切口边缘喷了出来。
不粗,却急。
像一极细的红丝,骤然射到白绢上,瞬间染开一朵鲜艳的花。
陈公公手腕一抖。
药无尘脸色变了:“出血!”
“我看见了。”
苏月声音仍稳,指尖却已经狠狠压住出血点。
“银簪。”
众人一愣。
“什么?”
“银簪!”苏月抬眼,目光扫向旁边的宫女,“要细的,净的,立刻!”
一个宫女手忙脚乱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簪递过来。苏月接过后,直接在火上烧红,又浸入烈酒。
“你要做什么?”药无尘声音发紧。
“止血。”
她用烧过的银簪尖端轻触出血点。
皮肉被烫灼的气味瞬间散开,混着血腥和酒气,刺得人头皮发麻。
那条鲜红血线终于停了。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苏月也疼得指尖发僵。
不是她被烫,而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最粗暴的办法。
也是现在唯一可用的办法。
系统光幕上红色警告闪烁数息,终于转为黄色。
【活动性出血暂时控制。】
【继续观察。】
苏月几乎在心里冷笑出声。
暂时。
所有事情都是暂时。
太子暂时没死,她暂时没被砍,血暂时止住,颅压暂时下降。
这一场手术,从头到尾都像踩在薄冰上。
她重新低头查看骨孔。
积液流速已经慢了很多,颜色也从暗褐变成了带粉的淡红。她知道,不能再继续大量放了。
再放,就不是救人,是害人。
“够了。”她低声道。
药无尘一怔:“这就够了?”
“不能再放。”苏月道,“颅内压力不能降得太猛。先留孔观察,若明还有积液,再继续引。”
“留孔?”一个医官忍不住惊声道,“头颅开孔不封,岂非邪风入脑?”
“封死了,他今晚就可能再昏过去。”苏月冷冷道,“你选?”
那医官脸色一白,不敢再说。
苏月用烈酒再次擦拭骨孔周围,随后将一条细细卷起的白绢沾过烧酒,极浅地搭在孔口外侧,用来吸收后续渗液。
她没有把东西塞进颅内。
她不敢。
她只是给那处刚被打开的生路,留了一个不至于立刻堵死的出口。
然后,她开始缝合头皮边缘。
针是临时找来的绣花针。
线是宫中最细的丝线,用沸水煮过,又在烈酒中浸过。远远比不上现代缝线,可苏月拿起针的那一刻,整个人反而安静下来。
这是她熟悉的事。
穿针,引线,进针,出针。
左手持皮缘,右手送针。
一针。
两针。
三针。
她的动作不快,却稳得惊人。
针尖在头皮边缘穿梭,带起极细的血珠。那些血珠被白绢轻轻拭去,又重新渗出,再被拭去。
陆寒霄站在旁边,目光始终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很白,指节纤细,虎口却有一层薄茧。此刻沾了血,沾了酒,指尖微微泛红,可针线穿行之间,竟比许多锦衣卫用刀还稳。
这不是一个寻常抓药女该有的手。
陆寒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审视。
苏月没有注意。
缝完最后一针,她剪断丝线,长长吐出一口气。
“包扎。”
陈公公立刻递上净白绢。
苏月亲手覆住创口,再用细布绕过朱标额头和下颌,固定住那块敷料。她特意避开骨孔正上方,让那里保持轻微透气与渗出。
做完这一切,她才后退半步。
手一离开龙床,她才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僵得不像自己的了。
肩膀酸痛,虎口发麻,指尖还在微微颤。
她把手藏进袖中,死死攥住。
不能抖。
至少不能在这些人面前抖。
“脉象。”她问。
药无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三指搭在朱标腕上,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一息。
两息。
三息。
苏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药院判。”秦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着一层明显的不耐,“说话。”
药无尘终于开口。
“脉……仍细。”
苏月呼吸一滞。
药无尘又道:“但不散了。”
寝殿里有人长长吸了一口气。
苏月却没有彻底放松。
不散,不代表活。
只是暂时没死。
系统光幕也没有给出完成提示。
倒计时还剩:
**00:31:18**
【关键减压步骤完成。】
【目标生命体征仍处危险区间。】
【请持续观察。】
苏月盯着那句“仍处危险区间”,喉间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她已经做到了这一步。
若太子还是死……
她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朱标的口忽然剧烈起伏了一下。
很轻。
却让所有人都看见了。
药无尘猛地低头。
“脉动变了!”
秦王一步上前:“如何?”
苏月也立刻俯身,手指搭上朱标颈侧。
那原本细弱得几乎抓不住的脉搏,此刻忽然跳得凌乱起来。
一下。
停。
两下。
又停。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关头忽明忽暗。
系统红光骤然炸开。
【警告:目标心率不稳。】
【警告:目标呼吸节律异常。】
【疑似术后颅压波动。】
寝殿内的空气瞬间再次绷紧。
药无尘脸色发白:“不好,脉要脱!”
秦王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刀柄。
陆寒霄抬眼,目光如刀。
陈公公手中白绢无声攥紧。
苏月俯在龙床前,听着朱标那一下比一下艰难的呼吸,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她知道,这场开颅术还没结束。
真正决定生死的,不是刀落下的那一刻。
而是刀收回之后,病人能不能从鬼门关里重新走回来。
她咬紧牙关,伸手按住朱标口。
“别急。”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朱标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太子殿下,别急。”
下一瞬,朱标的呼吸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