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想说自己不该喝别人递来的酒,不该晕头转向闯错了院子,可话到嘴边,却觉得任何辩解都像苍白的借口。
沈惊鸿忽然抬手,食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
指尖微凉,带着鬓边珠花的淡香,触在唇上时,许泽霖的呼吸猛地一滞,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怔怔地看着她,晨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双平里总是带着温软笑意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像淬了光的玉,藏着他从未见过的沉静。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拂过他的唇角,“你得马上走,从后窗翻出去,绕回宴会厅。记住,从始至终,你都在宴席上应酬,从未踏足过我院子半步。”
许泽霖愣住了。
他以为她至少会怨他、怪他,哪怕是冷言冷语,可她非但没有,反而在替他铺退路。
“可方才那丫鬟……”
他急道,“她一口咬定看见我进来了,若是……”
“我会应付。”
沈惊鸿收回手,指尖在袖摆上轻轻蹭了蹭,仿佛刚才那个亲昵的动作只是无意为之,“你只需稳住心神,该敬酒敬酒,该说笑说笑,别露半分破绽。”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信任:“表哥的为人,我还不清楚吗?定是被人算计了。但现在不是查是谁做的的时候,先熬过这场寿宴,回头我们再从长计议。”
许泽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热。在这满世界都想踩他一脚的关头,她竟还肯说信他?
他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好,我听你的!你……你自己千万当心。”
沈惊鸿侧身推开后窗,冷风卷着花香涌进来。
窗外是片半人高的月季花丛,绕过花丛就是通往后门的小径,此刻空无一人。
许泽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异样的牵绊。他不再犹豫,翻身跃上窗台,轻巧地落进花丛,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彻底不见,才缓缓关窗,转身走回梳妆台前。
铜镜里的自己,眉眼平静,指尖却在微微发凉。
许泽霖这颗棋子,暂时得护好。
他是目前唯一能让她“读档”的人,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最大的底气。
在摸清读档的更多规则前,不仅要保他周全,更要让他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所用。
方才那几句“我信你”,看似轻飘飘,却是笼络人心最省力的法子,男人的心,有时比绸缎还软,几句信任的话,就能让他肝脑涂地。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目光落在镜中空旷的庭院倒影上。
不对劲。
她身为侯府少,身边怎会连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
方才谢家人闯进来时,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连个拦门的丫鬟都没有,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是被人支走了,还是……早就成了别人的眼线?
不管是哪种现在该回来了。
沈惊鸿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耐心等着。
果然,没过一刻钟,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慌乱的喘息,两个穿着青绿色比甲的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见到沈惊鸿端坐在镜前,两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夫人!您可安好?”春喜性子最急,话音未落就红了眼圈,膝行两步想靠近,又被沈惊鸿平静的目光定在原地,
“听说方才老夫人带着人闯了您的院子,奴婢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您没事吧?有没有受委屈?”
晚香则跪在稍远些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比春喜沉稳许多:“奴婢来迟了,请夫人恕罪。”
沈惊鸿执起妆台上的玉梳,慢悠悠地梳着长发,木梳划过发丝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没看两人,只淡淡开口:“我这里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们,方才我这儿闹翻天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春喜连忙回话:“夫人您不知道,方才宴席上突然来传话,说后厨的茶盏不够用,让各院的丫鬟都去帮忙擦洗。院里的婆子们都被叫走了,奴婢本想留下来伺候您,可……”
“既然是借人,总得有管事来传话吧?怎么没人来跟我回禀一声?”
“是我让她去的。”
晚香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奴婢想着,不过是些粗活,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完事。夫人昨夜为老夫人的寿宴忙到后半夜,好不容易歇下,实在不忍心这点小事扰了您的清梦。”
“那院里总该留人吧?”
沈惊鸿的目光透过铜镜落在两人身上,“我这院子虽说不大,也容不得旁人说闯就闯。”
春喜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补充:“留了的!晚香姐姐心细,特意把小芸留下了,说让她在院里守着,万一您有什么吩咐,也能随时应着。”
“小芸?”沈惊鸿梳发的动作顿了顿,玉梳悬在半空,那个告状的粗使丫鬟?
春喜没听出话里的意味,还点头应着:“是呢,就是手脚麻利的那个小芸。”
沈惊鸿这才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晚香:“你特意留了小芸在院里?”
晚香迎上她的视线,坦然颔首:“是。院里的老人手都被借去前厅了,只剩下几个粗使丫鬟。小芸虽笨些,但还算机灵,本想着让她在院门口守着,有动静也好及时通报。没成想……”
她垂下眼睑,声音低了几分,“是奴婢考虑不周,不该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一个粗使丫鬟。若奴婢亲自守着,断不会让人闯进来惊扰夫人。”
沈惊鸿放下玉梳,转过身来,裙摆扫过地面的声响惊得春喜缩了缩脖子,“你们擅自离开岗位,倒成了为我好?”
春喜吓得脸都白了,慌忙磕头:“夫人恕罪!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都是我的错!”
晚香再次把话接过去,膝行半步,额头抵着地面,“所有过错都在奴婢身上。奴婢以为自己能拿捏好分寸,没料到会出这等事。夫人要罚要骂,奴婢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