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偶遇洒脱旅人,说完再见就离场 · 卡其冻干 · 2026-07-09 22:37:51

泸定的第二天,我醒得比林溪早。

天刚蒙蒙亮,大渡河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跟昨天一样哗哗地响。

我躺在那儿没动,林溪还缩在我怀里,头发散在我脸上,痒得我想打喷嚏。

我忍着。

忍着忍着,她动了。

“醒了?”我问。

“没醒。”她把脸埋进我口,“别说话。”

“你不是没醒吗?怎么还能说话?”

她不回答了。

又过了十分钟,她叹了口气,从我怀里翻出去,坐起来揉眼睛。

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的睡痕一道一道的,跟让人揍了似的。

“你睡觉不老实。”她说。

“我怎么不老实了?”

“你翻身翻了四次,打呼噜打了两个小时,还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她顿了顿,“‘李雪,你别走。’”

我愣了一下。

李雪。

前妻的名字。

“你前妻叫李雪?”

“嗯。”

“你还想她?”

“不想。”

“那你怎么说梦话叫她的名字?”

“我他妈哪知道?梦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林溪看着我,没说话。

那眼神我读不懂——不是生气,不是吃醋,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研究一种她没见过的新物种。

“看什么?”我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看,所以才看。”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她掀开被子下了车,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我去买早饭。你在车上等着,别到处跑。”

“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你昨晚抱着我睡了一晚上。”

车门关上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烟,琢磨着这个女人。

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堵墙,说出来的话像刀子。

不哭不闹不撒娇,但昨晚抱我的时候,手抓得比谁都紧。

她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

但我他妈也不想知道。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烦。

林溪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和一袋包子。

“泸定就这点好,早饭开门早。”她把袋子递给我,“吃。”

我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的,味道还行。

“林溪。”

“嗯。”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

“没有。”

“那你就在泸定待着?”

“不行吗?”

“行。但我要去康定。”

她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看着我。

“你不是说多待几天吗?”

“我是说你在泸定多待几天。我得往前走。”

“为什么?”

“因为我得赚钱。”

“你怎么赚钱?”

我指了指车身上的贴纸:“‘此生必驾318’。

我打算到康定接个活儿,拉人去折多山。一天两百,够吃饭加油了。”

林溪放下包子,擦了擦手。

“那我跟你去。”

“你不是要在泸定多待几天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

她没回答,继续吃包子。

我看着她,心里大概明白了。

她不是改主意了,她是——不放心我一个人走?

不对。

是不放心我?

也不对。

她可能就是……不想一个人。

“行,”我说,“那就一起走。”

“嗯。”

吃完早饭,我们去泸定桥上又走了一圈。

早上人少,桥上就我俩。

大渡河在脚下奔涌,晨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林溪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走到昨天那个位置,桥中间,她停下了。

“周强。”

“嗯。”

“你说过人为什么要走?”

“往前走?”

“对。”

“因为停不下来。”

“为什么停不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不知道该什么了。往前走,至少知道下一站在哪儿。”

她转过身,看着我。

“那你知道你下一站在哪儿吗?”

“康定。”

“康定之后呢?”

“新都桥。”

“新都桥之后呢?”

“雅江、理塘、巴塘、芒康、左贡、八宿、然乌、波密、林芝、。”

我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地名,都是出发前背下来的。

她听完,说了一句:“你真打算去?”

“不然呢?我车身上贴着‘此生必驾318’,不去不是打脸吗?”

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陪你去。”

“你陪我到?”

“不行吗?”

“行。但你得付油钱。”

“我没钱。”

“那你出什么?”

她想了一下:“我陪睡。”

我又被她噎住了。

中午,我们在泸定找了个小馆子吃午饭。

刚坐下,门口进来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短发,穿着皮夹克,背着一个小包,手里夹着一烟,一进门就喊:“老板,有饭吗?”

“有!吃什么?”

“随便!快点!饿死了!”

她一屁股坐在我们旁边的桌子上,椅子被她的重量压得嘎吱响。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溪一眼,眼神在我俩身上转了一圈。

“情侣?”

“不是。”林溪说。

“兄妹?”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司机和乘客。”我说。

那女人笑了,笑得很大声,整个馆子都听见了。

“司机和乘客?哈哈哈哈,你俩昨晚在一个车上睡的,当我看不出来?”

林溪低头吃饭,没理她。

那女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们儿,你也是去西藏的?”

“嗯。”

“带我一个呗。我搭个车,付油钱。”

我看了林溪一眼。林溪没抬头,筷子也没停。

“你从哪儿来?”我问。

“广东。做美容院的,倒闭了,出来散心。”

“倒闭了?”

“被合伙人坑了呗。”她弹了一下烟灰。

“三十万,说没就没了。

报警?警察说经济,不管。

打官司?打官司要钱,我没钱。

我能怎么办?跑呗。”

“所以你就来川藏线了?”

“对。散散心,顺便想想怎么弄死那个王八蛋。”

林溪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那女人看我没拒绝,直接坐过来了。

“我叫阿芳,广东人。你呢?”

“周强。”

“这姑娘呢?”

“林溪。”

“林溪?”阿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名字好听。人怎么不爱说话?”

“她不爱跟陌生人说话。”我说。

“哦——”阿芳拖长了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我以后就不是陌生人了呗。”

林溪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吃完了。车上等你。”

她走了。

阿芳看着她的背影,凑过来小声说:“这姑娘,有故事。”

“谁没故事?”我结了账,“走吧,上车。”

阿芳上车后,第一件事就是脱鞋。

跟大梅一样。

但她比大梅更过分——大梅至少脚丫子架仪表盘上。

阿芳直接把脚伸到挡风玻璃下面,差点碰到我的方向盘。

“你——”我正要开口。

“别废话,我脚不臭。”

“我没说你脚臭。”

“那你盯着我脚看什么?”

“我在看路!”

阿芳咯咯笑了,笑得跟只老母鸡似的。

“你这人好玩。我搭对车了。”

林溪坐在后座,一言不发。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不像是睡觉。

像是在隔离。

“阿芳,”我问,“你那个合伙人,怎么坑你的?”

“那王八蛋,我跟她合伙三年了,亲得跟姐妹似的。”

阿芳点了烟,也不管我受不受得了。

“结果她趁我去香港出差,把店里的设备全卖了,卷款跑路。

三十万的设备,她卖了八万块就跑。

八万块!她要是能卖二十万我也认了,八万块!打发叫花子呢?”

“你回去没找她?”

“找了。她家空了,老公孩子都不见了。打电话,空号。微信,拉黑。跟人间蒸发似的。”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

“先散心,回去再想办法。反正我这辈子跟她杠上了,她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揪出来。”

阿芳说完,猛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呢?你为什么出来?”

“赔光了。”

“赔多少?”

“二十六万。”

“比我少。但你那是自己作的,我这是被人坑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没钱了吗?”

阿芳想了想:“你这么说也对。都是穷光蛋,谁也不比谁高级。”

她转头看后座的林溪:“你呢?你为什么出来?”

林溪没睁眼。

“不想说。”她说。

阿芳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阿芳识趣地没再问。

车开出泸定,沿着大渡河往康定走。

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大渡河在右边奔腾,左边是峭壁,头顶是蓝天。

“这风景好看。”阿芳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比广东好看一万倍。广东除了楼就是楼,看多了想吐。”

“那你以后搬来四川?”

“搬来四川嘛?帮你推车啊?”

“我车不用推。能开。”

“能开是能开,就是开不快。”阿芳拍了拍仪表盘,“这车多少年了?”

“2012年的。”

“比我前夫的年纪还大。”

“你前夫多大?”

“二十八。我大他四岁。姐弟恋,谈的时候跟吃了蜜似的,结了婚跟吃了屎似的。”

“怎么说?”

“他在家啥也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养个儿子似的。

我跟他说你点活行不行,他说‘你不是比我大吗,你让着我’。

我让了两年,受不了了,离了。”

“那你现在单身?”

“单身啊,不然能搭你的车吗?有男朋友的话,男朋友就送我去了。”

我心想:这逻辑也对。

林溪在后座突然开口了:“你为什么要离婚?”

阿芳回头看她:“哟,你终于说话了。”

“问你呢。”

“因为他不活。”

“就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你是不知道,跟一个巨婴过子有多累。

我下班回来累得要死,他躺在沙发上打游戏,饭不做碗不洗衣服不收,跟个废人似的。”

“你没跟他谈过吗?”

“谈过。谈一次好三天,三天之后又变回去了。我谈了一年,谈不动了。”

阿芳又点了烟,“你呢?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

“怎么分了?”

“他甩的我。”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我有病。”

阿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那是他有病。不是你。”

林溪没说话。

但我在后视镜里看到,她睁开了眼睛。

康定到了。

跑马山、折多河、情歌城。

“情歌城的姑娘一朵溜溜的云哟。”

阿芳在车上唱着,跑调跑得离谱,“你这车能不能放音乐?”

我打开收音机,滋啦滋啦的杂音里,勉强能听到一首藏歌。

“就这?”阿芳不满意。

“就这。要不你唱。”

“我不唱,我唱了你得把车开沟里去。”

晚上,我们把车停在折多河边的一个停车场。

阿芳从包里掏出三罐啤酒,一人一罐。

“喝!庆祝咱们三个倒霉蛋在康定相遇!”

林溪接过啤酒,没喝,放在旁边。

阿芳看在眼里:“不喝?”

“不太喝。”

“那你昨晚跟他在车上嘛了?”

林溪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他妈第一次见她脸红。

“你管得着吗?”林溪说。

阿芳哈哈大笑:“好好好,我不管。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阿姨不管。”

“你多大?”我问。

“三十二。”

“比我还小三岁。”

“那你叫姐。”

“凭什么?”

“凭我阅历比你丰富。姐离过婚,创过业,被人坑过三十万。你经历过这些吗?”

“我离过婚,赔了二十六万。”

“那你跟姐半斤八两。”

阿芳举起啤酒罐:“来,杯。为我们这些人生loser。”

我碰了。

林溪没碰,但她打开了啤酒,喝了一口。

阿芳喝了两罐啤酒,话更多了。

“周强,你说男人是不是都一个样?”

“我怎么知道?我是男的。”

“那你说你自己是不是也一个样?”

“我什么样?”

“你……”阿芳打量着他,“你看着老实,但其实不老实。”

“我怎么不老实了?”

“你昨晚跟她——”她指了指林溪,“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溪站起来:“我去河边走走。”

她走了。

阿芳看着她的背影,凑过来:“这姑娘心里有事。”

“我知道。”

“你不问?”

“她不想说就不说。”

“你倒是挺尊重她。”

“废话,我又不是她爹。”

阿芳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啤酒都洒出来了。

“周强,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要是年轻十岁,我就追你。”

“你才大三十二,说得跟四十二似的。”

“心态老。经历太多,心累了。”

“那你还出来?”

“就是因为心累了,才出来。换个地方喘口气。”

阿芳喝完最后一罐啤酒,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周强。”

“嗯。”

“今晚我睡车上?”

“不然呢?睡河里?”

“那你睡哪儿?”

“车上。”

“三个人?”她眨眨眼,“挤得下吗?”

“你要是嫌挤,可以睡车顶。”

“你他妈——”

阿芳笑着骂了一句,站起来去找林溪了。

我坐在车上,点了一烟。

三个女人了。

不对,是两个。大梅走了,林溪还在,现在又多了个阿芳。

阿芳,三十二岁,广东人,离异,被合伙人坑了三十万,骂骂咧咧,满嘴脏话,但笑起来像个孩子。

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故事?

那晚,三个人挤在车上。

林溪睡后座,阿芳睡副驾,我睡驾驶座。

阿芳躺下不到三分钟就开始打呼噜。

林溪没睡。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她,她看着车顶。

“睡不着?”我问。

“嗯。”

“想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好吗?”

“你不问,不听,不分析,不诊断。你只是……”

“待着?”

“对。你只是待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

“周强。”

“嗯。”

“谢谢你没赶我走。”

“谢个屁。。”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阿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王八蛋……把三十万还我……”

我和林溪同时笑了。

很小声。但笑了。

康定,情歌城。

明天,折多山。

新上车的阿芳,会在车上待多久?

而林溪,她会不会把她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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