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踩死刹车。
破车在剪子弯山的弯道上猛地一停,后座的周芳往前一栽,脑袋磕在前座椅背上。
林溪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她死死抓着安全带,一声没吭。
“你说谁?”我盯着周芳。
“姓刘。卖保险的。三十出头,一米七五左右,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周芳揉着额头,“你认识?”
我他妈当然认识。
刘凯。前妻李雪的新男朋友。我在民政局门口见过他——穿西装、打领带、开白色轿车,笑得跟牙膏广告似的。
“你确定是他?”
“确定。谭斌两个月前认识他的。他们怎么勾搭上的我不知道,但这次出来,刘凯出的钱。”
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怒,压都压不住。
“他们到底要什么?”
周芳沉默了三秒钟。
“谭斌要林溪。刘凯要你。”
“要我什么?”
“要你死。”
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林溪的脸白得像纸。
阿芳坐在副驾上,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刹车踏板旁边。
“你他妈说什么?”阿芳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刘凯说,只要谭斌帮他搞定你,他就帮谭斌摆平林溪的事。
具体怎么摆平,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们租了一辆黑色的SUV,一路跟着你们。从成都就开始跟了。”
成都。
那条短信——“周强,听说你要去西藏?路上小心,别死了。”
是他发的。
不是关心。
是警告。
不,不是警告。
是宣战。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林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芳看着她,眼眶红了。
“因为我不想再忍了。我忍了十几年。看着谭斌欺负人,看着家里人都向着他,看着受害者一个个闭嘴。我不想再当帮凶了。”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里是一辆黑色SUV,车牌号川A·XXXXX。
“这是他们的车。昨晚就停在你的停车场对面。”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飞速转着。
一个计划慢慢成形。
“周芳。”
“嗯。”
“谭斌现在在哪儿?”
“理塘。他说在理塘等你。”
“他知道你上我的车了吗?”
“不知道。我说我去逛街。”
我把手机还给她,重新发动车子。
“坐稳了。”
“你要嘛?”阿芳的声音有点发抖。
“去理塘。”
“你不是要躲——”
“不躲了。”
我踩下油门,破车轰的一声蹿出去。
躲了三十五年的怂包,今天不当了。
雅江到理塘的路,我开得飞快。
弯道不减速,上坡油门踩到底,下坡不踩刹车。
破车在山路上疯狂甩尾,后座的周芳和林溪被甩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一个人让我慢点。
阿芳也不骂人了。她死死抓着扶手,脸色发青,但一个字都没说。
手机震了,是谭斌。
我接了。
“你他妈到底想怎样?”我对着手机吼。
“我说了,我要林溪。你给我,我不动你。”
“她是人,不是东西。”
“她本来就是我的。十五岁就是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林溪从后座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肩膀。她的手冰凉,但力气很大。
“周强。”
“嗯。”
“到了理塘,你别冲动。”
“我什么时候冲动了?”
“你现在就在冲动。”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把那辆黑色SUV撞翻的念头。
但我忍住了。
因为撞翻他们太便宜了。
理塘。
世界高城,海拔四千一百米。
我到的时候天刚黑。
周芳指路,把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停车场角落。对面十米远,停着一辆黑色SUV。
川A·XXXXX。
就是它。
“他们在车里吗?”我问。
周芳看了一眼:“不在。应该去吃饭了。”
然后,周芳下车了。
“你嘛去?”我问她。
“我不能再跟你们走了。”她站在车窗外,理塘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谭斌要是知道是我告的密,他不会放过我。”
“那你怎么办?”
“我去成都。我姨妈在那儿,先躲一阵。”
“你走了,我们怎么找你?”
“不用找我。你们走你们的,别再跟谭斌有任何瓜葛。”
她说完就走了。头都没回。
我从储物箱里翻出一把扳手——买车的时候王胖子送的,说万一路上车坏了能修修。
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手感很好。
“你拿扳手嘛?”阿芳的眼睛瞪大了。
“你俩在车上待着。林溪,把车门锁好。不是我叫门,谁敲都不开。”
“你去哪?”林溪的声音急了。
“去跟他们聊聊。”
我拉开车门,下了车。
理塘的夜风冷得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
我攥着扳手,朝那辆黑色SUV走过去。
十米。
五米。
三米。
一个人影从SUV后面走出来。
戴棒球帽。背相机。冲锋衣拉链拉到顶。
他抬起头,路灯照在他的脸上。
三十岁左右。瘦长脸。眼神阴冷。嘴角挂着一丝笑——就是那种让人想一拳揍上去的笑。
谭斌。
“周强?”他歪着头看我,“比我想象的怂。”
“你比我想象的丑。”
他笑了一声。
“林溪在车上?”
“关你屁事。”
“她是我的人。”
我举起扳手,对准他的脸。
“你再说一遍。”
他看了一眼扳手,又看了看我,笑了。
“你以为拿个扳手我就怕你了?我蹲过少管所,你蹲过吗?
你这种怂包,在单位被领导骂了都不敢还嘴,跟我装什么狠?”
我。
他怎么知道这些?他怎么知道我被领导骂?
刘凯。
刘凯告诉他的。
李雪的男人。那个卖保险的。
“刘凯呢?”我问。
“去接人了。”
“接谁?”
“你猜。”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强。”
我猛地转身。
十步之外,站着一个女人。
长发。白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
李雪。
我前妻。
“你怎么——”
“我跟他来的。”她指了指谭斌,“刘凯让我来的。”
“刘凯呢?”
“在车上。他让我下车,说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李雪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说……”
她没说完。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我转头。谭斌拉开了我的车门。
林溪在尖叫。
阿芳在骂。
但谭斌已经上了车。
点火。
挂挡。
我的破车轰的一声冲了出去。
“!!!”
我扔掉扳手,朝车子追去。
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个轮子?
破车消失在理塘的夜色里。
尾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灭了。
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海拔四千米,跑几步就跟要断气似的。
李雪站在我身后,一动没动。
“你他妈——”我转过身,掐住她的肩膀,“你他妈跟他们是同伙?”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周强,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刘凯说就是来旅游的,顺便见见你——”
“见见我?见见我就要弄死我?”
她的眼泪越来越多,肩膀在我手里发抖。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用吗?”
我松开手,转过身。
黑色SUV不见了。
谭斌走了。
刘凯走了。
李雪来了。
林溪被带走了。
我的破车。我的林溪。
全没了。
剪子弯山的弯道上,一辆破车在疯狂疾驰。
谭斌握着方向盘,嘴角挂着笑。
后座,林溪缩在角落里,阿芳挡在她前面,瞪着谭斌的后脑勺,像一只要吃人的母老虎。
“你别碰她!”阿芳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谭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了笑。
“我不碰她。我要她自愿跟我走。”
“你做梦!”
谭斌没理阿芳。
他看着后视镜里的林溪,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在哄小孩。
“妹妹,你跑不掉的。不管你在谁的车上,不管你在什么地方,我都会找到你。”
林溪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
十五岁那年,她被那双眼睛盯着,一步都动不了。
现在,她又被那双眼睛盯着。
但这一次——
她没有发抖。
“谭斌。”
她的声音很平静。
“嗯?”
“你找到了。然后呢?”
谭斌愣了一下。
“然后?然后你跟我回去。”
“我跟你回去又怎样?”
“我们重新开始。”
林溪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不是笑。是轻蔑。
“谭斌,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怜?”
谭斌的笑容凝固了。
“你以为你能得到我?你连我的影子都得不到。
因为我的心在另一辆车上了。
那辆车很破,方向盘跑偏,空调比拖拉机响,但它不会伤害我。”
“你——”
“你伤害过我。但你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我的打火机。
我扔在车上的。她握住打火机,举到车窗旁边。
“停车。”
“你疯了!”
“我让你停车!”
谭斌盯着后视镜里那团火苗,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不是怕火。是怕她。
这个他以为永远都逃不出他手心的人,现在握着一团火,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停车!”林溪喊出了声。
那声音很大。大到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十五岁那年没能喊出来的那一声——今晚,在剪子弯山,喊出来了。
谭斌踩了刹车,破车停下来。
林溪推开车门。
“阿芳,下车。”
阿芳一把抓住她的手,跳下车。
两个人站在路边,理塘的风吹得她们头发乱飞。
谭斌从车窗探出头,脸色铁青。
“林溪!你给我回来!”
林溪转过身,看着他。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笑。
笑得很大声。
“谭斌,再见。”
不。
不是再见。
是再也别见。
她转身,拉着阿芳,沿着山路往回走。
谭斌想下车追,但犹豫了。
因为他看到——远处的山路上,有车灯。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车,不知道是谁开的。
但他不敢赌。
他踩下油门,破车——不对,我的破车——歪着脖子,消失在夜色里。
两个小时后,林溪和阿芳走回了理塘。
两个人嘴唇发紫,脸色发白,走一步喘一步。
我在路边坐着,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一抬头,看到她们。我站起来。
她们走过来。
三个人站在理塘的街头,谁都没说话。
风很大。吹得眼睛疼。
林溪伸出手,把手里的打火机递给我。
“你的。”
我接过打火机。
“你喊了?”我问。
“嗯。”
“大声吗?”
“很大。”
“有多大声?”
“整个川藏线都听见了。”
我想笑,但没笑出来。
阿芳在旁边啜泣着骂了一句:“他妈的。”
这一次,没有人接话。
理塘的夜很长。但天总会亮。
我发了一条短视频,起名叫:破车烂人,现在只剩下烂人了,破车竟然被抢了。
一小时后,竟然有一百多个评论。
有人让我报警,有人同情我住哪里,我就是发泄一下我的情绪,什么评论我都没回复。
那晚,我的车没了。
谭斌跑了,林溪回来了。
我站在理塘的街头,口袋里的钱只够住三天旅馆。
刘凯还没露头,李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那辆破车——我唯一的家。
现在在谭斌手里。
明天,我们三个怎么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