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偶遇洒脱旅人,说完再见就离场 · 卡其冻干 · 2026-07-09 22:37:51

新都桥的早晨,是被阳光叫醒的。

不是那种闹钟式的粗暴叫醒,是温柔的、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那种。

我躺在那儿没动,侧头看后视镜里的后座——林溪还在睡,蜷成一只虾米,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副驾上,阿芳四仰八叉地躺着,嘴微微张着,呼噜声比昨晚小了,变成了那种像猫打呼的咕噜声。

两个女人,一静一动,一收一放,一个缩成团,一个摊成一张饼。

躺在同一辆车里,像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

我在心里给这辆车改了个名字:诺亚方舟。

专门收留那些在别处待不下去的人。

我轻轻打开车门,下了车。

新都桥的早晨冷得让人想骂娘。

虽然已经是七月份,但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早晚温差能把人的骨头冻酥。

我缩着脖子,从后备箱翻出煤气罐和炉子,蹲在车旁边煮水。

远处是贡嘎山的余脉,山顶的雪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近处是一片草甸,几只牦牛在慢悠悠地吃草,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跟寺庙里的梵音似的。

说实话,我以前不信“风景能治愈人心”这种屁话。

我觉得那都是文青编出来骗稿费的。

但在新都桥的这个早晨,我蹲在一辆破房车旁边,闻着煤气罐漏出来的淡淡臭味。

看着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牦牛,听着铃铛声和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突然觉得——

我好像也没那么想死了。

不是说以前想死,但以前确实觉得,活着跟死了区别不大。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周末躺尸,年复一年,跟驴拉磨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一直在原地。

但现在,我蹲在新都桥的早晨里,离成都四百公里,离还有一千六百公里。

车里的油还能跑两百公里,口袋里的钱还能撑半个月——

我突然觉得,活着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意思的。

水开了。

我从车里拿出三个碗,倒了三碗白开水。

没有茶叶,没有咖啡,连白糖都没有,就是白开水,烫得冒烟。

“你起这么早?”

我回头,林溪站在车门口,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她穿着我的那件旧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驾驶座拿的。

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误入歧途的企鹅。

“睡不着。”我说,“狗的鸟叫,五点就开始吵。”

林溪蹲下来,双手捧着碗,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你在家也起这么早?”她问。

“在家?我都是被闹钟炸醒的。八点的闹钟,我能按到八点四十。

然后花五分钟刷牙洗脸穿衣服出门,早餐在单位食堂吃。”

“那你现在怎么起得来?”

“因为现在没人我起床。”我喝了一口水,烫得龇牙咧嘴。

“我发现一个道理——人起不来床,不是因为懒,是因为那床不是他自己想睡的。

现在这破车,方向盘跑偏,水箱漏水,空调比拖拉机响,但它是我的。

每天早上醒来,我知道今天要去哪儿,虽然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你懂我意思吗?”

林溪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噎住的话。

“你啰嗦起来比阿芳还能说。”

“……谢谢啊。”

“不客气。”

阿芳是被饿醒的。

“什么味儿?谁在煮东西?”她一头从车里钻出来,鼻子嗅着空气,跟猎犬似的。

“白开水。”我说。

“白开水有什么味儿?”

“高原的白开水,比平原的好喝。”

“你放屁。”

但她还是蹲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表情凝固了。

“,”她说,“真的不一样。有点甜。”

“我说了吧。”

“你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能不能少骂两句?”

“不能。骂人是我活着的唯一乐趣。”

林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草地,不留痕迹,但你知道它来过。

吃完早饭——白开水配饼,奢侈一点的加了一火腿肠——阿芳说要去镇上逛逛。

“来都来了,不逛逛不是白来了吗?”

“你昨天不是高反了吗?今天就活蹦乱跳了?”

“废话,老娘身体素质好。昨晚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我看了看林溪:“你去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新都桥的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藏式民居,石头砌的,窗户上有彩色的雕花。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行的从身边经过,穿得花花绿绿,弯着腰,蹬着踏板,像一群迁徙的彩色蚂蚁。

阿芳走在最前面,像个侦察兵一样东张西望。

“那儿有卖牦牛肉的!走走走!”

她拉着我们冲进一家小店。

店里摆满了各种特产:牦牛肉、青稞酒、藏香、转经筒、唐卡。

一个藏族大妈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牛肉多少钱一斤?”阿芳问。

“一百二。”

“一百二?便宜点呗?”

“一百。”

“八十!”

“九十。”

“成交!”

阿芳掏钱买了三斤,当场撕开一包,塞了一块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你们尝尝!”

她把袋子递给我,我拿了一块。

牦牛肉跟普通牛肉不一样,更硬,更韧,嚼起来费牙,但越嚼越香,有一股高原特有的野味。

“怎么样?”阿芳问。

“还行。”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好吃。”

“这还差不多。”

林溪没说话,但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嚼着。

“好吃吗?”我问。

“嗯。”

一个字。但她说“嗯”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逛完镇子,阿芳说要去爬山。

“爬什么山?这儿海拔都三千多了,你往上爬不怕高反?”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今天好了。”

“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怎么着吧?”

我看了看林溪。她看着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上面挂着五彩的经幡,风把经幡吹得猎猎作响。

“想去?”我问。

她点了点头。

“那就去。”

那座小山丘不高,但在高原上走一步喘一口气。

阿芳走在最前面,步子大得跟男人似的,一边走一边唱歌,跑调跑到青藏高原去了。

“跑马溜溜的山上——”

“别唱了!”我在后面喊,“你再唱山上的狼都让你招来了!”

“我唱得有那么难听吗?”

“比难听还难听。”

阿芳回头瞪我一眼,但没停嘴,换了一首:“呀啦索——那就是青藏高原——”

林溪走在我旁边,突然轻轻说了一句:“她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个屁。她就是一疯子。”

“疯一点好。疯的人,不会把事藏在心里。”

我看了她一眼。她看着前方,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爬到山顶,风大了。

经幡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面旗帜在风中招展。

远处的贡嘎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山顶的云像一条白色的哈达,挂在天空上。

阿芳张开双臂,对着远处的雪山喊了一嗓子:“啊——”

声音被风吹散了,散成碎片,消失在空气里。

“你在嘛?”我问。

“喊山!你没喊过吗?”

“没有。”

“你试试。喊出来,心里舒服。”

我看了看林溪,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鼓励的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没喊出来。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倒是喊啊!”阿芳说。

“我喊不出来。”

“为啥?”

“不知道。”

我知道。

因为在体制内待了十年,我已经忘了怎么大声说话了。

开会要小声,汇报要小声,提意见要小声,连笑都要小声。

十年下来,我的声带萎缩了,嗓子里长了无形的绳子,把声音捆得死死的。

“你帮他。”阿芳对林溪说。

林溪看了我一眼,走到我旁边,轻声说:“你就当周围没人。”

“周围本来就没几个人。”

“那你怎么不喊?”

“我……”

“你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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