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都桥的早晨,是被阳光叫醒的。
不是那种闹钟式的粗暴叫醒,是温柔的、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那种。
我躺在那儿没动,侧头看后视镜里的后座——林溪还在睡,蜷成一只虾米,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副驾上,阿芳四仰八叉地躺着,嘴微微张着,呼噜声比昨晚小了,变成了那种像猫打呼的咕噜声。
两个女人,一静一动,一收一放,一个缩成团,一个摊成一张饼。
躺在同一辆车里,像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
我在心里给这辆车改了个名字:诺亚方舟。
专门收留那些在别处待不下去的人。
我轻轻打开车门,下了车。
新都桥的早晨冷得让人想骂娘。
虽然已经是七月份,但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早晚温差能把人的骨头冻酥。
我缩着脖子,从后备箱翻出煤气罐和炉子,蹲在车旁边煮水。
远处是贡嘎山的余脉,山顶的雪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近处是一片草甸,几只牦牛在慢悠悠地吃草,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跟寺庙里的梵音似的。
说实话,我以前不信“风景能治愈人心”这种屁话。
我觉得那都是文青编出来骗稿费的。
但在新都桥的这个早晨,我蹲在一辆破房车旁边,闻着煤气罐漏出来的淡淡臭味。
看着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牦牛,听着铃铛声和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突然觉得——
我好像也没那么想死了。
不是说以前想死,但以前确实觉得,活着跟死了区别不大。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周末躺尸,年复一年,跟驴拉磨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一直在原地。
但现在,我蹲在新都桥的早晨里,离成都四百公里,离还有一千六百公里。
车里的油还能跑两百公里,口袋里的钱还能撑半个月——
我突然觉得,活着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意思的。
水开了。
我从车里拿出三个碗,倒了三碗白开水。
没有茶叶,没有咖啡,连白糖都没有,就是白开水,烫得冒烟。
“你起这么早?”
我回头,林溪站在车门口,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她穿着我的那件旧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驾驶座拿的。
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误入歧途的企鹅。
“睡不着。”我说,“狗的鸟叫,五点就开始吵。”
林溪蹲下来,双手捧着碗,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你在家也起这么早?”她问。
“在家?我都是被闹钟炸醒的。八点的闹钟,我能按到八点四十。
然后花五分钟刷牙洗脸穿衣服出门,早餐在单位食堂吃。”
“那你现在怎么起得来?”
“因为现在没人我起床。”我喝了一口水,烫得龇牙咧嘴。
“我发现一个道理——人起不来床,不是因为懒,是因为那床不是他自己想睡的。
现在这破车,方向盘跑偏,水箱漏水,空调比拖拉机响,但它是我的。
每天早上醒来,我知道今天要去哪儿,虽然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你懂我意思吗?”
林溪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噎住的话。
“你啰嗦起来比阿芳还能说。”
“……谢谢啊。”
“不客气。”
阿芳是被饿醒的。
“什么味儿?谁在煮东西?”她一头从车里钻出来,鼻子嗅着空气,跟猎犬似的。
“白开水。”我说。
“白开水有什么味儿?”
“高原的白开水,比平原的好喝。”
“你放屁。”
但她还是蹲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表情凝固了。
“,”她说,“真的不一样。有点甜。”
“我说了吧。”
“你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能不能少骂两句?”
“不能。骂人是我活着的唯一乐趣。”
林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草地,不留痕迹,但你知道它来过。
吃完早饭——白开水配饼,奢侈一点的加了一火腿肠——阿芳说要去镇上逛逛。
“来都来了,不逛逛不是白来了吗?”
“你昨天不是高反了吗?今天就活蹦乱跳了?”
“废话,老娘身体素质好。昨晚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我看了看林溪:“你去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新都桥的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藏式民居,石头砌的,窗户上有彩色的雕花。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行的从身边经过,穿得花花绿绿,弯着腰,蹬着踏板,像一群迁徙的彩色蚂蚁。
阿芳走在最前面,像个侦察兵一样东张西望。
“那儿有卖牦牛肉的!走走走!”
她拉着我们冲进一家小店。
店里摆满了各种特产:牦牛肉、青稞酒、藏香、转经筒、唐卡。
一个藏族大妈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牛肉多少钱一斤?”阿芳问。
“一百二。”
“一百二?便宜点呗?”
“一百。”
“八十!”
“九十。”
“成交!”
阿芳掏钱买了三斤,当场撕开一包,塞了一块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你们尝尝!”
她把袋子递给我,我拿了一块。
牦牛肉跟普通牛肉不一样,更硬,更韧,嚼起来费牙,但越嚼越香,有一股高原特有的野味。
“怎么样?”阿芳问。
“还行。”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好吃。”
“这还差不多。”
林溪没说话,但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嚼着。
“好吃吗?”我问。
“嗯。”
一个字。但她说“嗯”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逛完镇子,阿芳说要去爬山。
“爬什么山?这儿海拔都三千多了,你往上爬不怕高反?”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今天好了。”
“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怎么着吧?”
我看了看林溪。她看着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上面挂着五彩的经幡,风把经幡吹得猎猎作响。
“想去?”我问。
她点了点头。
“那就去。”
那座小山丘不高,但在高原上走一步喘一口气。
阿芳走在最前面,步子大得跟男人似的,一边走一边唱歌,跑调跑到青藏高原去了。
“跑马溜溜的山上——”
“别唱了!”我在后面喊,“你再唱山上的狼都让你招来了!”
“我唱得有那么难听吗?”
“比难听还难听。”
阿芳回头瞪我一眼,但没停嘴,换了一首:“呀啦索——那就是青藏高原——”
林溪走在我旁边,突然轻轻说了一句:“她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个屁。她就是一疯子。”
“疯一点好。疯的人,不会把事藏在心里。”
我看了她一眼。她看着前方,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爬到山顶,风大了。
经幡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面旗帜在风中招展。
远处的贡嘎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山顶的云像一条白色的哈达,挂在天空上。
阿芳张开双臂,对着远处的雪山喊了一嗓子:“啊——”
声音被风吹散了,散成碎片,消失在空气里。
“你在嘛?”我问。
“喊山!你没喊过吗?”
“没有。”
“你试试。喊出来,心里舒服。”
我看了看林溪,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鼓励的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没喊出来。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倒是喊啊!”阿芳说。
“我喊不出来。”
“为啥?”
“不知道。”
我知道。
因为在体制内待了十年,我已经忘了怎么大声说话了。
开会要小声,汇报要小声,提意见要小声,连笑都要小声。
十年下来,我的声带萎缩了,嗓子里长了无形的绳子,把声音捆得死死的。
“你帮他。”阿芳对林溪说。
林溪看了我一眼,走到我旁边,轻声说:“你就当周围没人。”
“周围本来就没几个人。”
“那你怎么不喊?”
“我……”
“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