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措普沟的早晨,是被他妈的一群鸟吵醒的。
不是那种“叽叽喳喳”好听的叫,是跟吵架似的,你一句我一句,跟菜市场早上抢摊位一样。
我睁开眼睛,林溪已经不在怀里了。被子里还留着她的温度,但人没了。
我坐起来,窗外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院子里,林溪站在那辆新车旁边,跟一个藏族老头说话。
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藏袍,手里捻着佛珠,脸上的褶子跟核桃壳似的,一笑,满脸开花。
我穿上外套走出去。
“你起了?”林溪回头看我,“这个大叔说,前面有个地方叫列衣乡,特别漂亮,问我们去不去。”
“列衣乡?在哪儿?”
“巴塘过去不远。他说那里的温泉比咱们路上见到的都净。”
藏族老头冲我咧嘴笑,露出一口歪歪扭扭的牙:“温泉,好得很嘛!你们去嘛,不要钱,野温泉,当地人泡的。”
“路好走吗?”
“好走!好走得很!就是——有一段土路,但不长,不长嘛。”
在川藏线上,藏族同胞说“不长”,你最好打个对折再打折。
上次在新都桥,有个藏族大姐跟我说“前面不远有个观景台”,我开了四十分钟,差点到雅江了才看到。
“去吗?”我问林溪。
她想了想:“去。反正不赶路。”
阿芳从屋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嘴上还沾着牙膏沫子:“去哪儿?”
“列衣乡。泡温泉。”
“温泉?”阿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去!我去!我他妈三天没洗澡了,身上都能搓出泥球了!”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实话实说嘛!”
收拾东西,上车,出发。
措普沟到列衣乡,地图上看着不远,但开起来要命。
出了沟口往西,柏油路走了不到十公里就没了,变成了碎石路。
破车——不对,新车——在碎石路上颠得跟蹦蹦床似的,阿芳的都在抖。
“你慢点!”她捂住口。
“路不平,我怎么慢?”
“你他妈故意的吧?”
“我故意颠你?你值得我费这个劲?”
林溪在后座笑了。
碎石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青稞地。
“停车。”林溪说。
我踩了刹车。
她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片青稞地。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打在青稞上,把整片地照得跟着了火一样。
“好看吗?”我问。
“嗯。”她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比城市好看一万倍。”
“你说过这话了。”
“那就再说一遍。一万零一倍。”
阿芳也下了车,蹲在路边,拔了一青稞穗子,放在嘴里嚼。
“能吃吗?”我问。
“不能。涩的。”
“那你嚼什么?”
“尝尝味儿嘛,又没咽下去。”
在车门上,点了一烟。远处是雪山,近处是青稞地,头顶是蓝得他妈不真实的天。
林溪站在青稞地边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外套下摆被掀起来。
露出腰上一小截皮肤,白的,跟青稞的金黄和天的蓝衬在一起,像一幅画。
我突然想起她说想画画。
“林溪。”
她回头。
“你这幅画,我买了。”
“什么画?”
“你现在站在这儿,就是一幅画。”
她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阿芳在旁边“啧啧啧”了三声:“你他妈还会说这种话?我以为你就会骂人呢。”
“我骂人不耽误我审美。”
“审美?你审什么美?你那破车——”
“你能不能别老提我的破车?”
“那是破车嘛!”
林溪笑着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
“不看了?”
“看够了。再多看就腻了。”
“风景还会腻?”
“会的。什么都经不起一直看。”
我叼着烟,上了车。
列衣乡是个巴掌大的地方。一条街,从这头走到那头,一烟的功夫。
街两边是藏式民居,石头砌的,墙上贴着牛粪饼,晒得的。
几个藏族小孩在街上追着玩,看到我们的车,停下来盯着看,跟看外星人似的。
“温泉在哪儿?”阿芳把头伸出车窗,东张西望。
“问问。”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冲一个路过的藏族大妈喊:“大姐,温泉往哪儿走?”
大妈指了指街尽头:“那边,过桥,走十分钟。”
“谢谢啊。”
过了桥,是一条小河,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河边上冒着热气,一团一团的,跟有人在底下烧火似的。
“到了。”我说。
温泉是露天的,没有池子,就是在河边上挖了几个坑,拿石头围起来,河水渗进来,温泉从地底下冒上来,冷热混在一起,温度刚刚好。
阿芳第一个脱鞋,把脚伸进去。
“!烫!”
“烫你还伸?”
“我说烫,没说不舒服。”
她整个人蹲下来,用手捧水往脸上泼,跟个小孩似的。
林溪蹲在池子边上,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把鞋脱了,袜子脱了,露出白得发光的脚。
她的脚趾头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净净的。
她慢慢把脚伸进水里。
“怎么样?”
“刚好。”
“你下去泡?”
她看了看四周。除了我们三个,没有别人。
河对面是一片杨树林,叶子刚开始黄,风吹过来,哗啦哗啦的。
“不下去?”
“没带泳衣。”
“谁泡温泉穿泳衣?”
阿芳已经在脱衣服了。冲锋衣、抓绒、T恤、 bra——我赶紧转过头去。
“你他妈——”
“你转过去!不许看!”
“我没看!”
“林溪你帮我挡着他!”
林溪站在我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但我能看到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也下去。”我说。
“我没带——”
“用不着。荒郊野外的,谁看你?”
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开始解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外套脱了,T恤脱了。
她的肩膀很窄,锁骨很明显,中间那个窝能盛一勺水。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蹲下去,慢慢滑进水里。
水没到她的口。
她缩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头。
“冷不冷?”
“不冷。烫。”
“烫你还下去?”
“你说的,荒郊野外,谁看我?”
“我没让你下去,我说你可以下去。”
“你说了。”
“我没——”
“你说了。”
阿芳在那边喊:“你俩能不能别聊了?水都要凉了!”
我脱了鞋和袜子,把脚伸进水里。
确实烫,但烫得舒服,从脚底板一路烫到天灵盖,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林溪靠在池子边上,闭着眼睛。
水汽蒸上来,把她的脸蒙在一层薄雾里,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红红的,像刚吃了樱桃。
“周强。”
“嗯。”
“你下来。”
“不下去。”
“为什么?”
“我下去了谁看衣服?”
“阿芳看。”
“我才不看!”阿芳在水里翻了个身,“他的衣服臭烘烘的,谁爱看谁看!”
林溪睁开眼睛看着我。
“下来。”
“不下。”
“你下来。”
她的语气变了。
不是命令,是——那种你没法拒绝的语气。
像她那天晚上说“你过来”一样。
我叹了口气,脱了衣服,滑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