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偶遇洒脱旅人,说完再见就离场 · 卡其冻干 · 2026-07-09 22:37:51

康定的夜,比泸定冷。

我缩在驾驶座上,盖着那床从出租屋带出来的旧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挤——虽然阿芳的呼噜声确实跟拖拉机有一拼,一声高一声低,跟唱歌似的,还他妈带颤音。

我突然觉得,这趟川藏线,可能不是为了看风景来的。

凌晨三点,我被尿憋醒了。

下车尿了一泡,抬头看天。

康定的星星比雅安多,一颗一颗嵌在天上,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睡不着?”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林溪站在车旁边,披着我的外套。

“你什么时候醒的?”

“没睡。”

“一晚上没睡?”

“嗯。”

“为什么?”

她没回答,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星星。

“康定的星星真多。”她说。

“嗯。”

“比城市里的多。”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能。康定的星星多。”

她嘴角动了一下。

“周强。”

“嗯。”

“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没见过。”

“那你怎么解释人死了之后的事?”

“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所以活着的时候,想嘛嘛,别留遗憾。”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死了之后,会有人记得我吗?”

我想了想:“我会。”

“为什么?”

“因为你坐过我的车。”

“就因为这个?”

“这个就够了。我这破车,不是谁都能坐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星星映在里面的光。

“周强,你说话总是这么怪。”

“怪就对了。正常人谁他妈来川藏线?”

她笑了。

这回笑了五秒钟。

早上七点,阿芳的呼噜声停了。

她从副驾上坐起来,头发蓬得跟狮子似的,脸上一道一道的睡痕。

“几点了?”

“七点。”

“,我睡了这么久?”她揉了揉眼睛,“你们俩都醒了?昨晚没人偷我东西吧?”

“你这包里有什么可偷的?”我问。

“有啊!我的化妆品!一瓶粉底液三百多呢!”

“川藏线上谁看你化妆?”

“我看啊!我化妆是为了自己高兴,不是为了别人看。”

我被她这句话说服了。

收拾完,我们在康定城里找了家面馆吃早饭。

阿芳点了一碗牛肉面,加辣,加蛋,加肉,加满。

林溪点了一碗清汤面,什么都没加。

我点了一碗杂酱面,中规中矩。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阿芳一边吸面一边问我。

“折多山。然后新都桥。”

“折多山?就是那个海拔四千多米的?”

“对。”

“我会不会高反?”

“不知道。你以前去过高原吗?”

“没有。”

“那可能会。也可能不会。看命。”

阿芳瞪我一眼:“你能不能说话好听点?”

“能。折多山欢迎你,祝你旅途愉快。”

林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吃完饭,上车,出发。

折多山,川藏线上第一座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山。

康定到折多山垭口,三十五公里,路况还行,但一直在上坡。

破车喘得跟哮喘发作似的,油门踩到底,时速不到三十。

“你这车是不是上不去?”阿芳拍着仪表盘。

“上得去。慢点而已。”

“慢到什么程度?”

“比走路快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走路?”

“因为我懒。”

阿芳气得靠在座椅上,不说话了。

林溪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草越来越黄。

过了某个点之后,连草都没了,只剩下碎石和泥土。

“海拔高了。”我说。

“你怎么知道?”阿芳问。

“因为树没了。树长不到这个高度。”

“你懂的还挺多。”

“来之前查过攻略。”

车子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上爬。

窗外开始出现牦牛,黑的白的花的,在路边吃草,看到车也不躲,跟大爷似的。

“那些牛怎么不躲车?”阿芳问。

“因为这是它们的地盘,我们是客人。”

“客人?我们不是客人,我们是过路的。”

“过路的也是客人。”

阿芳想了想:“你这人说话虽然怪,但好像有点道理。”

折多山垭口,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

我停下车,拉手刹。

“到了。”

阿芳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扶着车门站住了。

“……”她的脸色发白,“我头好晕。”

“高反了。慢点呼吸,别激动。”

“我没激动……”

“你现在就在激动。”

林溪下了车,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我没事。”她说。

“你确定?”

“嗯。就是有点喘。”

我走到阿芳旁边,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站一会儿就好。实在不行就回车上去。”

阿芳接过水,喝了两口,靠着车门喘气。

“这他妈……这他妈就是高反?”

“对。”

“跟宿醉差不多。”

“你宿醉过?”

“废话,开美容院的,天天应酬。喝到天亮是家常便饭。”

“那你把高反当宿醉,习惯了就好。”

阿芳苦笑了一下:“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走到垭口边缘,看着远处的雪山。

贡嘎山。

海拔七千五百多米,蜀山之王。

山顶覆盖着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宫殿。

林溪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好看吗?”我问。

“嗯。”

“比城市好看?”

“比什么都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周强。”

“嗯。”

“我小时候,想过当画家。”

“后来呢?”

“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

“因为画画的时候,脑子里会想事情。想到那些事,就不想画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但是我刚才看那座山的时候,突然想画了。”

“那就画。”

“画不好。”

“画不好也画。画给自己看,又不是给别人看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得对。”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雪山的照片。

“回去买画笔画纸,画一张。”

“画完了送我。”

“凭什么?”

“凭我拉了你几百公里。”

她想了想:“行。”

阿芳缓过来了,走到我们旁边,看着雪山。

“这山大。”她说。

“这是蜀山之王,贡嘎山。”我说。

“贡嘎?听着像藏语。”

“对,藏语里是‘白色的雪山’的意思。”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来之前查过攻略。”

“你除了查攻略还查了什么?”

“查了哪里有加油站,哪里有修车店,哪里能停车过夜。”

“就这些?”

“就这些。其他的,到了再说。”

阿芳摇了摇头:“你这人,又怂又勇。怂在准备,勇在行动。矛盾体。”

我被她说得愣了一下。

又怂又勇。

这他妈倒是挺准。

在折多山垭口待了半个小时,拍了照,吹了风,吸了稀薄的氧气。

“走吧,”我说,“新都桥还有几十公里。”

上车,下山。

下坡路好走多了,不用踩油门,车自己往下溜。我歪着脖子,握着方向盘,偶尔踩一脚刹车。

阿芳在副驾上打瞌睡,高反让她昏昏沉沉的。

林溪在后座,安静地看窗外。

“周强。”她突然叫我。

“嗯。”

“你昨天说,你是意外。”

“什么意外?”

“我跟你……你说我是意外。”

我想起来了。她说前男友甩了她之后,我说“那你跟我——”她说“你是意外”。

“你还记得呢?”我说。

“嗯。”

“那你觉得我说得对?”

“对。你是意外。”她顿了顿,“但不讨厌。”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转过头看窗外,耳朵红了。

新都桥到了。

号称“摄影家的天堂”,秋天的时候满山遍野的金黄色,美得跟画似的。

现在是夏天,没那么金黄,但也美。山是绿的,草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今晚住这儿?”阿芳醒了。

“住这儿。”

“有地方洗澡吗?”

“有。前面有个青旅,可以花钱洗澡。”

“多少钱?”

“十块。”

“十块?抢劫啊?”

“那你别洗。”

“不行,我两天没洗了,头发油得能炒菜。”

阿芳去青旅洗澡了。

我和林溪留在车上。

她坐在后座,我坐在驾驶座。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周强。”

“嗯。”

“你以后想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开房车,到处跑,跑到不想跑为止,然后找个地方种地养鸡等死。”

“你真想种地?”

“真想过。但我不会种。”

“那我也不会。”

“你会什么?”

“会画画。”

“那你种地,我画画。你种出来的菜我画,我画的画你吃了。”

她笑了。

这回笑了很久。

我转过头看她。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些淡淡的雀斑像撒了金粉。

“林溪。”

“嗯。”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她的笑容停住了。

看着我。

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周强,你别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

她没说完。

车门突然被拉开了,阿芳站在外面,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冒着热气。

“洗完了!爽!”

她一头扎进副驾,头发上的水甩了我一脸。

“你他妈——”

“哈哈哈!走,吃饭去!我饿了!”

我和林溪对看了一眼。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也动了一下。有些话,没说出口。

但也许,不说更好。

新都桥的夜,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没有城市的噪音,没有路灯的刺眼,只有满天繁星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阿芳在副驾上睡着了,呼噜声跟昨晚一样响。

林溪坐在后座,没睡。

我坐在驾驶座,也没睡。

“周强。”

“嗯。”

“你今天在折多山上,想什么了?”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十五岁的时候,如果有人帮你,会不会不一样。”

沉默。

很久的沉默。

“周强,你别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有点抖。

“为什么?”

“因为我怕……习惯了,就离不开你了。”

“那就别离开。”

“你养我?”

“养不起。但你可以在车上待着,想去哪儿我拉你去。包吃包住,不包工资。”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到后座传来一声轻轻的、压抑的哭声。

我没回头。没递纸巾。没说话。

我就是待着。

跟她说的一样——待着。

她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声音停了。

“周强。”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待着。”

我点了一烟,看着车窗外的星星。

“林溪。”

“嗯。”

“明天去雅江。后天去理塘。大后天去稻城。”

“然后呢?”

“然后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你不想走了为止。”

“我想走了呢?”

“那我送你。”

她又沉默了。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那我永远不走。”

我不知道她说的“永远”是什么意思。

但我记住了。每一个字。

新都桥的夜很长。

星星很亮。

阿芳的呼噜声很响。

而林溪的手,从后座伸过来,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没有动。她也没有缩回去。

我们就这么待着。

很久。

很久。

新都桥,摄影家的天堂。

而林溪说的“永远”——

会是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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