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巴塘的第二天,是被阿芳的敲门声砸醒的。
“砰砰砰!”那动静跟抄家似的,“起来!出事了!”
我光着脚去开门。阿芳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机举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的车,四个轮胎全瘪了,车身被喷了大字,红漆,滴滴答答往下淌。
“周强,。”
就这六个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的一声,跟有人在我太阳上敲了一锤子。
“什么时候拍的?”
“刚才。我去停车场拿充电线。”
林溪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锁骨下面那块淡青色的胎记露在外面。
她看了一眼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开始穿衣服。
“你俩在屋里待着。”我从门后拽过外套。
“你去哪儿?”阿芳抓住我的胳膊。
“看车。”
“你别一个人去!”
“两个人去轮胎能自己鼓起来?”
我甩开她的手,出了门。
停车场在旅馆后面,穿过一条巷子就到。远远地,我就看到那辆车——白色车身,红色大字,跟流血似的。
“周强,。”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狠劲,漆厚得往下淌,在车身上拉出一道道红色的泪痕。
四个轮胎全瘪了,车身侧面还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车头一直划到车尾,像一道刀疤。
我蹲下来,看了看轮胎。不是扎的,是放气。气门芯被拔了,四个全拔了。
手法专业。不是谭斌。
谭斌那种人,会砸,会喷,会写得满世界都是,但他不会拔气门芯。
他只会破坏,不会这种——阴的。
这是刘凯。卖保险的那孙子。
我站起来,点了烟。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气的。
“周强。”
我回头。林溪站在巷口,穿着那件白T恤,围着昨晚买的深蓝色围巾,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外套。”
她走过来,把外套递给我,看了一眼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看完之后,她伸出手,用拇指去擦那个“死”字。漆没,被她的拇指抹开一道红印子,像血。
她的拇指上沾了红漆。她看着那拇指,看了两秒钟。
“林溪。”
“嗯。”
“你——”
“我不怕。”她把拇指上的漆在裤腿上蹭了蹭,“我说过了,不怕了。”
“你不怕我怕。我怕你出事。”
“我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平静,像一棵树,风来了会摇,但不会断。
“走吧。”她拉起我的手,“回去。报警。”
“报警有用?”
“有用没用,报了再说。”
巴塘的派出所不大,在主街拐角,门口挂着警徽。
值班的是个年轻的藏族警察,皮肤黝黑,眼睛很亮,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什么事?”
“车被喷了。”
“什么车?”
“房车。白色依维柯。”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昨晚停的时候还好好的。”
他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做笔录。姓名、身份证号、车牌号、什么时候停的、什么时候发现的、有没有怀疑对象。
“有。刘凯。还有一个叫谭斌。”
“什么关系?”
“前妻的男朋友。和他同伙。”
警察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我们会调查的。你先回去等消息。”
“等消息?你们不去看车?”
“会去的。你留个电话。”
我把电话留了,出了派出所。
林溪在门口等我,靠在墙上,围巾把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怎么样?”
“等消息。”
“你觉得他们会管吗?”
“不会。”
“那怎么办?”
“自己管。”
“怎么管?”
我没回答。
巴塘的夜,来得比想象中快。
阿芳说她去找旅馆老板娘借了打气泵,去给轮胎充气。
我没拦她,她这个人闲不住,不让她点啥她能憋出病来。
房间里只剩我和林溪。
她坐在床边,把昨晚没画完的画拿出来,继续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跟雨打在窗户上似的。
“周强。”
“嗯。”
“你今天说‘自己管’。怎么管?”
“找到他。”
“找谁?”
“刘凯。”
“找着了呢?”
“问他。”
“问什么?”
“问他这字谁让他写的。”
“他要是说谭斌呢?”
“那我去找谭斌。”
“找着了呢?”
“打。”
她的手停了。铅笔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慢慢洇开,像一滴墨水掉进了水里。
“你别打架。”
“他不还手我就不打。”
“他会还手。”
“那我更得打。”
她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我。
“周强,你听我说。谭斌不是一个人。他带了刘凯,刘凯带了李雪。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三个。”
“谁说我一个人?”
“还有谁?”
“你。”
“我?”她愣了一下,“我不会打架。”
“你会喊。”
“喊?”
“对。喊。你上次在剪子弯山不是喊了吗?喊得整个川藏线都听见了。”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周强,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说真的。你喊,我打。他怕你的喊,比怕我的拳头多。”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你打,我喊。”
手机响了。
不是谭斌。是阿芳。
“周强!你来停车场!快点!”
声音不对。不是生气,是——害怕。
我冲出去。
停车场里,阿芳蹲在车旁边,打气泵还在嗡嗡响,轮胎已经鼓起来一个。
但她不是在充气,她是蹲在那里,盯着车底下。
“怎么了?”
“你看。”
我蹲下去,往车底下看。
车底盘的钢梁上,绑着一个小黑盒子。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
“这是什么?”
“不知道。”阿芳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敢动。”
我伸手去够,够不着。趴在地上,整个身子钻进去,指尖碰到了那个盒子。
硬的。塑料的。有缝隙。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后背一阵发凉。
“阿芳。”
“嗯。”
“你往后站。”
“什么?”
“往后站!走!”
她从我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站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用钥匙划开胶带,把盒子取下来。
不大,巴掌大小,黑塑料壳,侧面有一条细细的缝隙。我把它举到路灯下,眯着眼往里看——
不对。不是炸弹。是定位器。
车载GPS追踪器,淘宝上一百多块钱一个,磁吸的,吸在底盘钢梁上,能实时上传位置。
。
他妈的这个东西,从什么时候就在了?成都?雅安?新都桥?
怪不得谭斌知道我到了哪儿。怪不得那短信跟长了眼睛似的。
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儿。
不是跟踪。是定位。
“什么东西?”阿芳凑过来。
“定位器。”
“他妈!”阿芳的脸色变了,“那咱们这一路——”
“都在他眼皮底下。”
林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巷口,看着我手里的黑盒子。
“周强。”
“嗯。”
“拆了。”
“拆了也没用。他收不到信号了,就知道我们发现了。”
“那就不拆?”
“不拆。将计就计。”
“什么意思?”
我看着手里的黑盒子,把那东西在手掌里掂了掂。
“他跟踪我们,我们也可以跟踪他。”
“怎么跟踪?”
“他有定位器,我们没有。但我们有他。”
“谁?”
“李雪。”
前妻。卖保险的女人。谭斌的帮凶,还是谭斌的棋子?
阿芳眨巴着眼睛。
“你他妈在说什么?”
“把李雪拉过来。”
“那可是你前妻!”
“正因为是我前妻,我才知道怎么让她开口。”
林溪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强,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是怂包。现在不是了。”
我捏着那个定位器,把它装进口袋。
“怂包也会长大。三十五年的怂包,成精了。”
她没有接话。
只是伸出手,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样凉。
一样轻。
一样让人心口发紧。
那天晚上,我把定位器重新绑回底盘,绑得比原来还紧。
不是让它继续工作。是让它看起来还在工作。
谭斌收不到信号的那一刻,就是他慌了的那一刻。
而一个慌了的人,会犯错。我要的就是他犯错。
林溪在房间里,把那幅画画完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把画板扣在床上。
“别看。”
“不是说画完了给我吗?”
“这张不给你。”
“为什么?”
“这张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她没回答。但我看到她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她趴在我口,手指在我皮肤上慢慢划着。
“周强。”
“嗯。”
“明天,去西藏。”
“过了金沙江就是西藏。”
“嗯。”
“你想在西藏做什么?”
“想在雪山下面,给你画一张画。”
“画什么?”
“画你开车。歪着脖子,握着方向盘,嘴里叼着烟。”
“那姿势好看吗?”
“不好看。但真实。”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我口,轻轻碰了一下。
“周强。”
“嗯。”
“过了金沙江,谭斌还会跟来吗?”
“会。”
“你还打吗?”
“打。”
“我喊。”
“嗯。你喊。”
那晚的巴塘,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巴塘河在旅馆后面哗哗地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住人的呼吸声。
林溪在我怀里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怕我半夜跑了。
我没睡。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那个定位器——它在我的车底盘上,每隔几秒钟就发出一串信号,告诉谭斌:我还在巴塘,还没走。
他在看。
他在等。
他在等我过江。
金沙江对面,他一定准备好了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不怕。
因为怀里这个女人说过了——她喊,我打。够了。
天亮以后,过江。
车被喷了红漆,底盘被装了定位器。谭斌和刘凯就在暗处,像两条毒蛇等着猎物靠近。
我把定位器又装回去了——将计就计。
明天过金沙江,对面就是西藏。谭斌会在那里等着吗?
李雪——我前妻,她到底是帮凶,还是另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