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亮的时候,新都桥起了雾。
不是昨天那种薄纱似的雾,是浓得化不开的那种,像有人把整条河的水都烧开了,咕嘟咕嘟往天上冒。
我躺在驾驶座上,盯着车顶那张“此生必驾318”的贴纸,一宿没合眼。
手机还在枕头边。凌晨两点那个电话,每一个字都刻在我脑子里——“她是我的。十五岁就是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笑。隔着电话我都能感觉到那张脸,嘴角往上翘,眼睛往下弯,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活了三十五年,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后座有动静。林溪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露出半截肩膀。
她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大得挂不住,锁骨下面有一小块淡青色的胎记,像一片被揉皱的叶子。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呼吸很轻很匀,跟小孩子一样。
我突然想抽烟,摸了半天,烟盒空了。昨晚最后一什么时候抽的?想不起来了。
我轻轻打开车门,下了车。
雾扑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腥味。
我蹲在车旁边,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从后备箱翻出一包新的,撕开,点上。
“你没睡?”
我手一抖,烟差点掉了。
林溪站在车门口,披着我的外套,头发散着,脸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没睡我就没睡。”
“你听见了?”
她点了点头。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从我手里把烟拿过去,吸了一口。
她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咳完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咳,但眼眶红了。
“你不该接那个电话。”她说。
“他想打就打,我想接就接。”
“你不接,他就不会说那些话。”
“那些话我早晚会听到。”
她把烟递还给我,盯着前面那团白茫茫的雾。
“周强。”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不是。”
“那你怎么看我?”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觉得你很硬。”
她转过头看我。
“不是那种硬——是那种被打碎了,又一片一片粘起来的硬。胶水痕迹还在,裂缝还在,但它就是一个碗,能盛水,能吃饭,比那些没碎过的碗还结实。”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就一下,像蝴蝶落在花上,然后又飞走了。
阿芳是被饿醒的。这娘们儿的生物钟跟胃连在一起,胃一空,人就醒。
“怎么又是雾?”她从车窗探出头,鼻子吸了两下,“这地方是不是天天早上起雾?”
“高原就这样,白天太阳一晒就散了。”
“那太阳什么时候出来?”
“你急什么?”
“我饿了啊!”
我叹了口气,去后备箱翻出煤气罐和锅。煮了三碗面,阿芳那碗加了个蛋,林溪那碗清汤,我那碗多放辣子。
三个人蹲在车旁边吃面,谁都没提昨晚那个电话。
但我知道,她们都知道。
有些事就是这样,不用说出来,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像雾一样,你看不见它,但它就在那里,裹着你,凉着你,让你喘不过气来。
吃完面,我说:“今天走。”
阿芳看了我一眼:“不是说再待一天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雾散了就没意思了。”
阿芳知道我是在放屁,但她没拆穿。
她放下碗,开始收拾东西。
林溪也没说话,把被子叠好,把书装进包里,把后座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发动车子,歪着脖子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新都桥的雾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条白色的线,消失在群山的褶皱里。
雅江,一百多公里。
路不好走。高尔寺山那段在修路,坑坑洼洼的,破车颠得跟筛糠似的。阿芳在副驾上被颠得东倒西歪,骂了一路。
“这他妈什么路!比广东乡下还烂!”
“你广东乡下有这么高的海拔吗?”
“海拔高了不起啊?”
“海拔高就是了不起。你让广东乡下长个牦牛给我看看?”
阿芳被噎住了,瞪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林溪在后座,安安静静的,一句话没说。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着车窗,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看风景还是在想事情。
过了高尔寺山,路好了些。雅江就在前面,建在雅砻江边上的一个小城,房子依山而建,一层一层叠上去,跟梯田似的。
我把车停在江边的一个停车场,拉手刹,熄火。
“到了。”
“就这?”阿芳看了看四周,“这也叫县城?跟个镇子似的。”
“不小了。在川藏线上,这算大城市了。”
“你放屁。”
“你不信自己逛去。”
阿芳哼了一声,拉开车门下去了。
车里只剩我和林溪。
她坐在后座,我坐在驾驶座。车窗开着,雅砻江的水声从外面传进来,哗哗的,跟大渡河差不多,但更急。
“周强。”
“嗯。”
“他会不会跟来?”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你那种‘跑了就算了’的人。他是那种‘你跑了我就要把你抓回来’的人。这种人我见过——单位里就有。你越躲他,他越来劲。你不躲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我不躲了。”
“你确定?”
“确定。我在你车上,哪儿也不去。他能把我怎样?”
我转过头看她。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他能把我怎样?”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我正要说话,手机震了。
短信。
同一个号码。
“雅江是个好地方。山高水长,适合长住。”
我把手机递给林溪。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
“你看,”她说,“我说了吧,他会来的。”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阿芳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买了几个苹果,十块钱一斤,贵得跟抢劫似的。”
“高原嘛,什么都贵。”
“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从新都桥多买点。”
“你也没问啊。”
“你——”
她把苹果扔到后座,对林溪说:“吃,别给他留。”
林溪拿起一个苹果,擦了擦,咬了一口。
“甜吗?”我问。
“不告诉你。”
我笑了。阿芳也笑了。
雅江的夜,比新都桥安静,也比新都桥湿。雅砻江的水汽漫上来,把整个小城裹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阿芳说要去逛夜市。我说这地方有夜市吗?她说有,她刚才看到了,就在江边,几个烧烤摊。
“你去不去?”她问林溪。
林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芳,说:“去。”
“你呢?”阿芳问我。
“我不去。我看车。”
“你看车嘛?有人偷你的破车?”
“我怕有人砸玻璃。”
“谁砸你这破车的玻璃?砸了还得倒贴钱。”
她拉着林溪走了。
车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点了一烟,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雅江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江水的气味。
手机放在仪表盘上,屏幕黑着。
我在等。
等它亮起来。
等那个人再发一条短信。
再打一个电话。
让我能抓住点什么。
手机没亮。
但有人在敲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