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晚我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煮,咕嘟咕嘟冒泡,搅得我翻来覆去。
那条短信我还留着,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你在新都桥玩得挺开心啊。三个人,睡得下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带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像是熟人,又像是仇人。
号码归属地成都。我搜了一下微信,不存在。
用另一个手机号打过去,关机。,这孙子打完就关机,跟做贼似的。
他是怎么知道我在新都桥的?车上有定位?
不对,我这破车连蓝牙都没有,哪来的定位。手机被监控了?
更不可能,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跟着我。
我从驾驶座爬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
停车场里安安静静的,月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跟霜似的。旁边的车都黑着灯,远处的青旅也熄了灯,整个新都桥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没人。但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看着我,看得我后脊背发凉。
林溪在后座翻了个身。
“你没睡?”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了,又醒了。”
“做噩梦了?”
“差不多。”
“什么梦?”
“梦见被人盯着看。”
她从后座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月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把那几颗雀斑照得更明显了。
“你想多了。”她说。
“也许吧。”
我没把短信的事告诉她。没必要,她够烦的了。
被性侵过,被前男友甩了,被这个世界欺负得不想说话——她不需要再知道我被人跟踪这种破事。
“周强。”
“嗯。”
“你过来。”
“嘛?”
“过来。”
我叹了口气,翻到后座。她掀开被子,我钻进去。
她的身体凉凉的,贴上来的时候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年糕。
“冷?”我问。
“嗯。”
“你不是说你从小就这样吗?脚凉,心也凉。”
“脚凉是真的,心凉是骗你的。”她把脸埋在我口,声音闷闷的,“心要是真凉了,就不会疼了。”
我的手停在她背上。薄薄的睡衣下面,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念珠。这姑娘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以为她睡着了,想把胳膊抽出来,她突然开口:“周强,明天能不能不去雅江?”
“怎么了?”
“就是想再待一天。”
“行。那就再待一天。”
她的手指在我口画了个圈,然后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阿芳听说要在新都桥再待一天,高兴得差点把车顶掀了。
“真的?不走了?”
“真的。”
“你终于开窍了!出来玩就是玩,天天赶路跟上班有什么区别?”
“你昨天不是说要走吗?”
“我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女人嘛,善变。”
“你三十二了,还女人呢?老娘们儿了。”
阿芳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上午,阿芳说她要去草地上躺着。
“晒太阳,补钙。”她从车里翻出一块防垫,抱着就往外走。
“你不去?”她回头问林溪。林溪摇了摇头。“你呢?”她问我。我也摇了摇头。
“行,你们俩在车上腻歪吧,我不当电灯泡。”
她走了,留下我和林溪。
新都桥的上午,阳光很好。我把车窗全打开,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青草和牛粪的味道。
林溪坐在后座,靠着窗户,手里拿着那本《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看不进去?”我问。
“嗯。”
“那你嘛呢?”
“想事情。”
“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周强,你说世界上有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没有。”
“这么肯定?”
“废话。你没挨过我的打,不知道我的疼。我没挨过你的打,不知道你的疼。感同身受这四个字,就是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
她低下头,手指在书皮上摩挲着。
“可是我想让你知道,”她说,“我想让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那你就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脸却藏在阴影里。
“谭斌,”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更轻,更小心,像在说一个不能提的名字,“是我继母的儿子。”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十五岁那年,我爸带了个女人回来,就是谭斌他妈。
谭斌比我大三岁,那时候十八。他表面上对我很好,叫我妹妹,给我买零食,帮我提东西。
我爸和他妈都很高兴,觉得他是个好哥哥。”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有一天,我爸和他妈出去办事,家里就剩我俩。
我在房间里写作业,他推门进来,说帮我补习功课。
我说不用,他不走,坐在我床上。
我开始害怕了,想出去,他堵住门。”
她的手指攥紧了书皮,指节发白。
“他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哥哥吗?哥哥教你一些好玩的东西。’”
我的拳头攥紧了。
“我叫了。但是没有人听见。他捂住了我的嘴,说——‘你要是敢叫,我就告诉你爸是你勾引我的。
你爸会信谁?我是他新老婆的儿子,你呢?你只是他前妻的女儿。’”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书皮上。
“从那以后,我就不叫了。不是因为叫不出来,是因为叫了也没用。没有人帮我。”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一块石头。
“后来呢?”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