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偶遇洒脱旅人,说完再见就离场 · 卡其冻干 · 2026-07-09 22:37:51

咚咚咚。

我转头。

车窗外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她背着一个小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水。

她弯下腰,透过车窗看着我。

“你是车主?”

“是。”

“你去?”

“对。”

“能不能带我一程?我到理塘就行。”

她说话很快,像连珠炮似的,一句话里不带喘气的。

我看着她,打量了一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丑不俊。

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长相。

“你一个人?”我问。

“一个人。”

“不怕?”

“怕什么?”

“怕我。”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一下:“你看着不像坏人。”

“坏人脸上写字了?”

“坏人脸上不写字,但好人脸上写着‘怂’。”

我一愣。

这话怎么跟大梅说的那么像?

“你叫什么?”我问。

“芳姐。”

“芳姐?你不是说去理塘吗?”

“对,理塘。我朋友在那儿等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我一个个问的。这停车场里停了好几辆房车,我问了一圈,有的不去,有的满了,就你——车上没人,就你一个男的。”

“所以你就选了我?”

“对。因为一个人开车的,一般不会拒绝多一个人。”

我看着她,觉得这女人说话逻辑清楚得吓人。

“上车吧。”我说。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把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动作利索得跟排练过似的。

“你就不问问我是嘛的?”她说。

“你是嘛的?”

“你猜。”

“我猜你是个老师。”

“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像老师,条理清楚,但烦人。”

她笑了。

笑得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笑是嘴角往上,她是嘴角往下,但眼睛弯了。

那笑容看着像哭,但其实是在笑。

“我不是老师。我是卖保险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卖保险的。

前妻李雪的那个新男朋友,就是卖保险的。

“怎么?看不起卖保险的?”她看出我的表情。

“不是看不起。是被卖保险的抢过老婆。”

她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这次是真笑,嘴角往上,眼睛弯成月牙,笑声跟男人似的,粗声粗气。

“你这个人有意思。我叫周芳,广东人。你呢?”

“周强。”

“本家啊?五百年前是一家。”

“那你以后叫我哥。”

“你多大?”

“三十五。”

“那我叫你弟。”

“凭什么?”

“凭我比你大三岁。”

我看了她一眼。三十八?看着不像啊。

“你会保养。”我说。

“卖保险的嘛,天天在外面跑,不保养皮肤早毁了。”

阿芳——不对,车上已经有一个阿芳了。两个阿芳,这他妈不乱套了吗?

“我叫你芳姐吧。”我说。

“行。那我叫你强弟。”

“能换个称呼吗?强弟听着像太监。”

她想了想:“周老弟?”

“行。”

夜市回来的路上,阿芳——我的那个阿芳,广东那个,拉着林溪走在前面。

林溪手里拿着烤串,小口小口地吃着,看起来比在新都桥放松了一些。

阿芳在说什么,边说边比划,林溪偶尔点个头,偶尔嘴角翘一下。

我在后面跟着,脑子里想着车上那个卖保险的周芳。

一个女人,三十八岁,一个人跑川藏线。说她朋友在理塘等她,但哪个朋友会在理塘等人?

理塘那个地方,海拔四千米,连氧气都不够用,谁会在那儿等人?

不对。

她撒谎。

但她为什么撒谎?

“周强。”林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把手里剩下的半烤串递给我,“吃不下了。”

我接过来吃了。羊肉的,有点膻,但味道还行。

“刚才有个女人上了你的车。”林溪说,语气很平淡。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从夜市那边看到的,她拉开你的车门坐进去了。”

“她搭车的,去理塘。”

“你信吗?”

我想了想:“不信。”

“那你怎么还让她上车?”

“因为我想知道她到底要什么。”

林溪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车上,两个女人碰面了。

周芳坐在副驾,阿芳拉开门一看,愣住了。

“你是谁?”

“搭车的。你是?”

“我也是搭车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我。

“你他妈拉了多少人?”阿芳问。

“两个。”我说,“加上你俩,两个。”

“两个?车上睡四个人?你当这是大巴?”

“挤挤呗。”

“挤你妈——”

周芳在旁边笑了:“没事,我睡地板就行。”

阿芳瞪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爬上了副驾。

周芳从副驾下来,拉开后门,坐到了后座——林溪旁边。

三个女人,在后座排成一排。

林溪靠左窗,周芳靠右窗,阿芳在中间——不对,阿芳在副驾。

那就是林溪和周芳在后座,一人一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

车里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在打量对方,但谁都不先开口。

最后还是周芳先开了口:“你也是搭车的?”她问林溪。

“嗯。”

“去哪儿?”

“。”

“一个人?”

“嗯。”

“你不怕?”

林溪看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不怕。”

周芳笑了笑,没再问了。

我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雅江到理塘,还有两百多公里。

天已经黑了,路不好走。

但我不想在雅江过夜。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走。

也许是因为那个短信——“雅江是个好地方,山高水长,适合长住。”

他让我住,我偏不住。

我偏要走。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后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周芳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嘴微微张着。林溪没睡,她在看我。

从后视镜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周强。”

“嗯。”

“你是不是在躲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连夜赶路?”

“因为我想早点到理塘。”

“你不是说不赶路吗?”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说过不赶路。在新都桥的时候,我说不赶路,散心为主。

但现在我连夜赶路,跟逃命似的。

我是逃命吗?

我在逃什么?

逃那个戴棒球帽的人?逃谭斌?逃那些我不想面对的事?

还是……逃我自己?

“周强。”

“嗯。”

“你不用怕。”

“我没怕。”

“你不用嘴硬。”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但很平静。

“我说了,”她说,“我在你车上,哪儿也不去。他能把我怎样?”

同样的两句话,在雅江的时候她说了一遍,现在又说了一遍。

但我这次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第一遍她说的时候,是在说服自己。

第二遍她说的时候,是在说服我。

“好。”我说,“不怕。”

车继续往前开。

雅砻江在右边,黑漆漆的,只有水声证明它在那里。

前面是剪子弯山。

海拔四千多米。

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

我把车速放慢,歪着脖子,盯着前面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

突然,后座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林溪。

是周芳。

“你认识一个叫谭斌的人吗?”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方向盘。

车里安静了。

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周芳。她醒着,眼睛睁着,看着我。

“你说什么?”我问。

“谭斌。你认识吗?”

林溪的身体僵住了。

我能看到她的肩膀绷紧了,像一被拉到极限的弦。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我的声音低得吓人。

周芳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让我来的。”

我踩了刹车。

破车在路中间停下来,车灯照着前面弯弯曲曲的山路。

我转过头,盯着周芳。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谭斌让你来的?”

“对。”

“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姐弟。”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弟弟。

谭斌的姐姐。

“你他妈——”

“你别激动,”周芳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来害你们的。我是来帮你们的。”

“帮我们?”

“对。我想让你们知道,谭斌是什么样的人。”

林溪的手抓住了我的座椅靠背,抓得很紧。

我透过后视镜看到她苍白的脸,她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睛没有离开周芳的脸。

“我是他姐姐,”周芳说,“同父异母的姐姐。他妈是我后妈。谭斌从小就是个混账,但没有人管他。

我爸不管,他妈更不管。他进了少管所之后,他们还在外面说他是个好孩子,是被别人带坏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她看着林溪,“我一直都知道。但我说不出来。因为我要是说出来了,我爸会打死我,后妈会把我赶出去。”

“你想怎样?”我问。

“我想让你们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个人。”

“谁?”

“一个你们认识的人。”

车里安静了。

林溪的手指从座椅靠背上滑下来。

“谁?”我又问了一遍。

周芳看着林溪,嘴唇动了动。

“一个卖保险的。姓刘。”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姓刘。卖保险的。

我前妻李雪的新男朋友。

周强的前妻——跟谭斌在一起?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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