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咚咚咚。
我转头。
车窗外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她背着一个小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水。
她弯下腰,透过车窗看着我。
“你是车主?”
“是。”
“你去?”
“对。”
“能不能带我一程?我到理塘就行。”
她说话很快,像连珠炮似的,一句话里不带喘气的。
我看着她,打量了一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丑不俊。
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长相。
“你一个人?”我问。
“一个人。”
“不怕?”
“怕什么?”
“怕我。”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一下:“你看着不像坏人。”
“坏人脸上写字了?”
“坏人脸上不写字,但好人脸上写着‘怂’。”
我一愣。
这话怎么跟大梅说的那么像?
“你叫什么?”我问。
“芳姐。”
“芳姐?你不是说去理塘吗?”
“对,理塘。我朋友在那儿等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我一个个问的。这停车场里停了好几辆房车,我问了一圈,有的不去,有的满了,就你——车上没人,就你一个男的。”
“所以你就选了我?”
“对。因为一个人开车的,一般不会拒绝多一个人。”
我看着她,觉得这女人说话逻辑清楚得吓人。
“上车吧。”我说。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把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动作利索得跟排练过似的。
“你就不问问我是嘛的?”她说。
“你是嘛的?”
“你猜。”
“我猜你是个老师。”
“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像老师,条理清楚,但烦人。”
她笑了。
笑得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笑是嘴角往上,她是嘴角往下,但眼睛弯了。
那笑容看着像哭,但其实是在笑。
“我不是老师。我是卖保险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卖保险的。
前妻李雪的那个新男朋友,就是卖保险的。
“怎么?看不起卖保险的?”她看出我的表情。
“不是看不起。是被卖保险的抢过老婆。”
她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这次是真笑,嘴角往上,眼睛弯成月牙,笑声跟男人似的,粗声粗气。
“你这个人有意思。我叫周芳,广东人。你呢?”
“周强。”
“本家啊?五百年前是一家。”
“那你以后叫我哥。”
“你多大?”
“三十五。”
“那我叫你弟。”
“凭什么?”
“凭我比你大三岁。”
我看了她一眼。三十八?看着不像啊。
“你会保养。”我说。
“卖保险的嘛,天天在外面跑,不保养皮肤早毁了。”
阿芳——不对,车上已经有一个阿芳了。两个阿芳,这他妈不乱套了吗?
“我叫你芳姐吧。”我说。
“行。那我叫你强弟。”
“能换个称呼吗?强弟听着像太监。”
她想了想:“周老弟?”
“行。”
夜市回来的路上,阿芳——我的那个阿芳,广东那个,拉着林溪走在前面。
林溪手里拿着烤串,小口小口地吃着,看起来比在新都桥放松了一些。
阿芳在说什么,边说边比划,林溪偶尔点个头,偶尔嘴角翘一下。
我在后面跟着,脑子里想着车上那个卖保险的周芳。
一个女人,三十八岁,一个人跑川藏线。说她朋友在理塘等她,但哪个朋友会在理塘等人?
理塘那个地方,海拔四千米,连氧气都不够用,谁会在那儿等人?
不对。
她撒谎。
但她为什么撒谎?
“周强。”林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把手里剩下的半烤串递给我,“吃不下了。”
我接过来吃了。羊肉的,有点膻,但味道还行。
“刚才有个女人上了你的车。”林溪说,语气很平淡。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从夜市那边看到的,她拉开你的车门坐进去了。”
“她搭车的,去理塘。”
“你信吗?”
我想了想:“不信。”
“那你怎么还让她上车?”
“因为我想知道她到底要什么。”
林溪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车上,两个女人碰面了。
周芳坐在副驾,阿芳拉开门一看,愣住了。
“你是谁?”
“搭车的。你是?”
“我也是搭车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我。
“你他妈拉了多少人?”阿芳问。
“两个。”我说,“加上你俩,两个。”
“两个?车上睡四个人?你当这是大巴?”
“挤挤呗。”
“挤你妈——”
周芳在旁边笑了:“没事,我睡地板就行。”
阿芳瞪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爬上了副驾。
周芳从副驾下来,拉开后门,坐到了后座——林溪旁边。
三个女人,在后座排成一排。
林溪靠左窗,周芳靠右窗,阿芳在中间——不对,阿芳在副驾。
那就是林溪和周芳在后座,一人一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
车里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在打量对方,但谁都不先开口。
最后还是周芳先开了口:“你也是搭车的?”她问林溪。
“嗯。”
“去哪儿?”
“。”
“一个人?”
“嗯。”
“你不怕?”
林溪看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不怕。”
周芳笑了笑,没再问了。
我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雅江到理塘,还有两百多公里。
天已经黑了,路不好走。
但我不想在雅江过夜。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走。
也许是因为那个短信——“雅江是个好地方,山高水长,适合长住。”
他让我住,我偏不住。
我偏要走。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后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周芳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嘴微微张着。林溪没睡,她在看我。
从后视镜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周强。”
“嗯。”
“你是不是在躲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连夜赶路?”
“因为我想早点到理塘。”
“你不是说不赶路吗?”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说过不赶路。在新都桥的时候,我说不赶路,散心为主。
但现在我连夜赶路,跟逃命似的。
我是逃命吗?
我在逃什么?
逃那个戴棒球帽的人?逃谭斌?逃那些我不想面对的事?
还是……逃我自己?
“周强。”
“嗯。”
“你不用怕。”
“我没怕。”
“你不用嘴硬。”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但很平静。
“我说了,”她说,“我在你车上,哪儿也不去。他能把我怎样?”
同样的两句话,在雅江的时候她说了一遍,现在又说了一遍。
但我这次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第一遍她说的时候,是在说服自己。
第二遍她说的时候,是在说服我。
“好。”我说,“不怕。”
车继续往前开。
雅砻江在右边,黑漆漆的,只有水声证明它在那里。
前面是剪子弯山。
海拔四千多米。
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
我把车速放慢,歪着脖子,盯着前面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
突然,后座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林溪。
是周芳。
“你认识一个叫谭斌的人吗?”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方向盘。
车里安静了。
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周芳。她醒着,眼睛睁着,看着我。
“你说什么?”我问。
“谭斌。你认识吗?”
林溪的身体僵住了。
我能看到她的肩膀绷紧了,像一被拉到极限的弦。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我的声音低得吓人。
周芳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让我来的。”
我踩了刹车。
破车在路中间停下来,车灯照着前面弯弯曲曲的山路。
我转过头,盯着周芳。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谭斌让你来的?”
“对。”
“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姐弟。”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弟弟。
谭斌的姐姐。
“你他妈——”
“你别激动,”周芳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来害你们的。我是来帮你们的。”
“帮我们?”
“对。我想让你们知道,谭斌是什么样的人。”
林溪的手抓住了我的座椅靠背,抓得很紧。
我透过后视镜看到她苍白的脸,她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睛没有离开周芳的脸。
“我是他姐姐,”周芳说,“同父异母的姐姐。他妈是我后妈。谭斌从小就是个混账,但没有人管他。
我爸不管,他妈更不管。他进了少管所之后,他们还在外面说他是个好孩子,是被别人带坏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她看着林溪,“我一直都知道。但我说不出来。因为我要是说出来了,我爸会打死我,后妈会把我赶出去。”
“你想怎样?”我问。
“我想让你们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个人。”
“谁?”
“一个你们认识的人。”
车里安静了。
林溪的手指从座椅靠背上滑下来。
“谁?”我又问了一遍。
周芳看着林溪,嘴唇动了动。
“一个卖保险的。姓刘。”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姓刘。卖保险的。
我前妻李雪的新男朋友。
周强的前妻——跟谭斌在一起?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