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偶遇洒脱旅人,说完再见就离场 · 卡其冻干 · 2026-07-09 22:37:51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阿芳推门进来了。

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脸色不太好看。

“你俩起了没?”

林溪从我怀里动了一下,像只被吵醒的猫,眯着眼睛看了看阿芳,又缩回去了。

“没起。”我说。

“没起也得起。停车场有人找你。”

我的后背一凉。

“谁?”

“不认识。男的,四十来岁,开一辆白色皮卡,说是你的老朋友。”

老朋友?我在理塘没有老朋友。

我在整个川藏线上都没有老朋友。

“长什么样?”

“胖,圆脸,说话油嘴滑舌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

王胖子。

成都那个二手车贩子。

“他叫什么?”

“没说。就说让你去停车场,有好事。”

我从林溪怀里抽出手臂,穿衣服。

林溪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光秃秃的肩膀和锁骨。阿芳看了一眼,赶紧转过头去。

“你们俩昨晚——”

“昨晚怎么了?”林溪的声音很平静。

“没怎么。”阿芳端着酥油茶出去了,临走丢下一句,“动静小点,这青旅隔音不好。”

门关上了。

林溪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

“她听到了?”

“可能听到了。”

“你介意吗?”

“我介意什么?我又不是小姑娘。”

我穿好鞋,站起来。林溪拉住我的手。

“周强。”

“嗯。”

“你去看看。如果是坏人,你就跑。”

“我跑了你怎么办?”

“我跑得比你快。”

我笑着出了门。

停车场在青旅对面,空地上停着几辆车。一辆板车停在最边上,车旁边站着一个胖子。

不是王胖子是谁。

他穿着一件冲锋衣,拉链拉不到底,肚子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

看到我,他笑了,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但眼睛里的光不对——

那是一种做生意的人特有的光,精明的、算计的、永远不会吃亏的光。

“兄弟!我就知道能在这儿找到你!”

“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车啊!”

“送车?”

他拍了拍板车的承载平台,那里有个什么盖着一块帆布,他掀开一角——我的那辆破车。

不,不是我的那辆。

是一辆一模一样的依维柯,白色车身,贴着“此生必驾318”的贴纸。

但不是我那辆。

我那辆方向盘跑偏,这辆停得端端正正。我那辆水箱漏水,这辆地上没有水渍。

“这怎么回事?”

“你那辆车,王胖子我卖给你的,对吧?

三万五。开了不到半个月,被人抢了。

这事传出去,我王胖子还要不要脸了?”

“你怎么知道被抢了?”

“你不是发了短视频吗?”

“所以呢?”

“所以我又给你弄了一辆。这辆比那辆好,2014年的,只跑了十二万公里,空调能用,水箱不漏,方向盘不偏。”

他拍了拍车身,“你放心,不要你钱。”

我看着他,没说话。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是我在体制内待了十年学会的最重要的道理。

任何看起来像馅饼的东西,底下都藏着一个坑。

“条件呢?”我问。

王胖子笑了:“兄弟聪明。条件就是——你那辆车,如果找回来了,再给我那辆。”

“就这?”

“就这。”

“我那辆车值三万五,这辆值多少?”

“这辆我收成四万。”

“那我赚了五千?”

“你赚了。”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但你也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发视频宣传一下我的二手车。你那辆车,是谁抢的?”

“一个叫谭斌的人。”

“谭斌?”他想了想,“没听过。”

“你听过也没用。他现在跑了。”

“跑了没关系。”王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个人,你认识一下。”

名片上印着一行字——“川藏线车辆救援,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下面是一个名字:扎西。

“这是谁?”

“理塘的一个修车师傅,藏族。跟我是老相识。你路上车坏了,找他。他有办法。”

“跟谭斌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你以后用得着。”

我把名片装进口袋。

王胖子帮我把车从板车上卸下来。新车上路,感觉确实不一样。

方向盘是正的,空调出冷风,水箱不漏水。我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闻到一股淡淡的新车味——不是真的新车,是王胖子用清洁剂喷过的味道。

“谢了。”我说。

“别谢。做生意嘛,信誉第一。”他上了车,摇下车窗,“对了,兄弟。”

“嗯。”

“你车上那两个姑娘——小心点。”

“什么意思?”

“昨晚有人在理塘打听你。问你的车停哪儿,车上几个人,去哪。”

“谁?”

“一个戴眼镜的男的。说话轻声细语,像个文化人。”

刘凯。

我。

“我知道了。”

“走了。保重。”

我站在停车场,手里握着王胖子给的名片。

扎西。理塘。修车。

还有刘凯,还在理塘。

我回到青旅的时候,阿芳和林溪已经吃上了。

阿芳叫了三碗藏面,一大壶酥油茶,摆在院子里的木桌上。阳光照在碗上,热气腾腾的。

“你那个朋友呢?”阿芳问。

“走了。”

“他来嘛?”

“给我送车。”

“送车?”阿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那辆破车不是被——”

“换了辆好的。”

“不要钱?”

“不要钱。”

阿芳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溪在旁边,安静地吃面,一句话没说。但我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林溪。”

她抬起头看着我。

“车回来了。可以走了。”

“去哪儿?”

“往前走。”

她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阿芳放下筷子,双手抱。

“你们俩能不能说点人话?一个说‘往前走’,一个说‘好’,打哑谜呢?”

“你也往前走。”我说。

“我当然往前走。我往哪儿走?我又没地方去。”

“那就跟我们一起。”

阿芳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端起酥油茶,一仰头,了。

“行。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吃完早饭,我们收拾东西退了房。老板娘看到我们三个出来,多看了林溪一眼。

今天林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脸上有点血色了,跟昨天那个嘴唇发紫脸色发白的女人判若两人。

老板娘说:“姑娘,你今天好看。”

林溪愣了一下。

“谢谢。”她说。

上了新车,阿芳坐副驾,林溪坐后座。

我发动车子,歪着脖子——不对,不用歪脖子了。这辆车的方向盘是正的。

“走!”阿芳喊了一嗓子。

我踩下油门,新车稳稳当当开出去。

理塘的街道在两边后退。

我看到昨晚那个停车场——我的破车昨晚就是从那儿被开走的。

现在那儿停着一辆黑色SUV。

川A·XXXXX。

谭斌的车。

他还在理塘。

我的手抓紧了方向盘。

“周强。”林溪在后座叫我。

“嗯。”

“别停。”

我松了松方向盘,踩下油门。

新车从黑色SUV旁边开过去。

车窗贴着深色膜,我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透过那层膜在看着我们。

我加速。

后视镜里,黑色SUV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理塘的阳光里。

车子开上318国道。前面是毛娅草原,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天边。

牦牛在远处吃草,云朵的影子在草原上慢慢移动。

“真好看。”阿芳趴在车窗上,难得安静下来。

林溪从后座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着。

“周强。”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晚上住哪儿。”

“住哪儿?”

“理塘到巴塘中间有个地方,叫措普沟。听说很美。去那儿?”

“你定。”

林溪在后面轻轻哼起了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不太确定调子。

“什么歌?”阿芳问。

“小时候学的一首,忘了名字了。”

“挺好听的。”

林溪没说话,继续哼。风吹进车窗,把她的声音吹散,一丝一丝的,跟理塘的阳光搅在一起。

下午三点,到了措普沟。

这是一个还没完全开发的地方,湖不大,但清得能看见底。湖水是蓝色的,不是天蓝,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像把整片天空都揉碎了倒进去一样。

雪山倒映在湖面上,白云从山顶飘过。

阿芳第一个跳下车,站在湖边,张开双臂,大喊一声:“啊——”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圈一圈的。

“你喊什么?”我走过去。

“喊山啊!在新都桥你喊了,我也得喊一个。”

“你那不是喊,是嚎。”

“你管我!”

林溪也下了车,走到湖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在阳光下闪着光。

“凉吗?”我问。

“凉。但净。”她站起来,看着湖面,“比城市净一万倍。”

“比你的心呢?”

她转过头看我,阳光下,她的脸像被镀了一层金。

“我的心?”她想了想,“以前脏。现在净了。”

“什么时候净的?”

“昨晚。”

阿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你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说这些?我还单身呢。”

“你不是说男人是谢谢惠顾吗?”我说。

“谢谢惠顾我也得刮开才知道啊!你连刮都不让我刮?”

我们三个站在措普沟的湖边,阳光很好,风很好,水很好。

但那份平静没持续多久。

我的手机震了。

谭斌。

短信。

“措普沟很美。适合埋人。”

我攥着手机,气的发抖。还没完。他还在跟着。

林溪站在我旁边,看到了屏幕上的字。

“周强。”

“嗯。”

“我不怕。”

“我知道。”

“你怕吗?”

我想了想,把手机装进口袋。

“不怕。就是烦。跟苍蝇似的,赶不走,打不死。”

“那就别赶了。”

“什么意思?”

“让它跟着。它跟累了,自己就走了。”

阿芳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看了看林溪的脸色。

“他又发短信了?”

“嗯。”

“说什么?”

“说措普沟适合埋人。”

阿芳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跟了我五年的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去了。

“他要敢来,我埋他。”

我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阿芳。

“你什么时候拿的?”

“昨晚。你不是扔在车上吗?”

“那是我切水果的。”

“切人和切水果差不多。”

我拿过刀,收起来。

“走吧。找地方住。”

措普沟没有青旅,只有开的民宿。

我们找了一家,在湖边的山坡上,两间房,一间一百。

阿芳一间,我和林溪一间——她说她怕。

“你真怕?”在房间里,我问她。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

“不怕。但我想跟你一屋。”

我坐到她旁边。

“林溪。”

“嗯。”

“等这件事过去了,你打算什么?”

“没想过。”

“现在想想。”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想画画。”

“画什么?”

“画你。”

“我有什么好画的?”

“你的眼睛。你开车的时候,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看什么都像在看垃圾——前妻、领导、老张、王胖子、谭斌。

但你开车的时候,看路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什么光?”

“活着的光。”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脸。

“周强。”

“嗯。”

“今晚,你能不能像昨晚一样抱着我?”

“能。”

“你别做别的?”

“不做。”

“你确定?”

“确定。”

“那你把手放哪儿?”

我低头一看,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她腰上。

“这个不算。”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只是抱着她。什么都没做。

她在我怀里,手指在我口慢慢画着什么。

“写什么呢?”我问。

“不告诉你。”

“是不是‘周强是头猪’?”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把脸贴在我口,轻轻说出了三个字。

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重。

我没说话。但我的手收紧了。

窗外,措普沟的夜很静。湖面倒映着星星,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而那条短信——“措普沟很美。适合埋人”——还在我手机里。

谭斌就在附近。

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暗处,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

但今晚,我不在乎。

因为怀里这个女人,她说出了那三个字。

措普沟的夜,会不会有人来敲门?

新车、新路、新的平静。

但谭斌的短信像一刺,扎在措普沟的风景里。

他说“适合埋人”——是威胁,还是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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