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怕别人听见。”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白牙。
“周强,”她说,“你就是太在乎别人了。
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说你,怎么想你说的话。
所以你在单位不敢得罪人,不敢及时止损,离婚不敢挽留。”
“你……”
“但你现在不在单位了。没人认识你。你可以做你自己。”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山顶的风从我们中间穿过,经幡在头顶哗哗响。
我转过身,面对着雪山,深吸一口气,然后——
“啊——”
我喊出来了。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粗糙、沙哑、跑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但它是我的声音。
不是开会时的声音,不是汇报时的声音,不是跟领导说话时的声音。
是我的。
“再喊一次!”阿芳在旁边起哄。
“啊——”
“再大声点!”
“啊————”
我喊完之后,喘着气,笑了。
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林溪在旁边看着我,嘴角翘着。
阿芳拍着手:“这才像个男人嘛!刚才那个蔫了吧唧的,跟太监似的!”
“你再说一句太监?”
“太监太监太监!”
我们俩在山顶追了起来。
她跑得快,我追不上,但她跑了几步就喘了,被我逮住,按在经幡旁边的石头上,往她脖子里塞了一把草。
“哈哈哈哈!放开我!你他妈——”
“骂!你再骂!”
“王八蛋——”
林溪站在旁边,看着我们闹,笑容一点一点在脸上蔓延,像水波一样,从中心扩散到边缘。
那一刻,我觉得这趟川藏线,值了。
不是因为我看到了雪山,不是因为我在山顶喊了一嗓子,而是因为——
林溪笑了。
真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不是轻哼一声,是真笑了。
笑出了声。
下山的时候,阿芳走在前面,我和林溪走在后面。
“周强。”
“嗯。”
“你刚才喊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真的?”
“真的。脑子是空的,就是想喊。”
“那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对。这趟川藏线走完之后,你回去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
“不知道。也许不回去了。”
林溪停下脚步,看着我。
“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往前开。开到哪里算哪里。开到开不动为止。”
“然后呢?”
“然后找个地方住下来,种地,养鸡——”
“等死。”她接上了我的话。
我们俩同时笑了。
阿芳在前面回头喊:“你们俩在后面嘀咕啥呢?走快点!我饿了!”
“你除了饿还会啥?”我喊回去。
“还会骂人!”
“那你骂一个!”
“周强你是头猪——”
“这不算骂人,这是陈述事实!”
林溪在我旁边笑出了声。
回到车上,阿芳说要在新都桥多待一天。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不想走。这地方好,安静,适合睡觉。”
“你在哪儿不能睡觉?”
“不一样。在这儿睡觉,梦里都是经幡的声音。”
我看着阿芳,觉得这句话不像她说的。
她应该是说“老娘想待就待,你管得着吗”的那种人,突然说出“梦里都是经幡的声音”这种话,让我觉得——
她也不是只会骂人。
她心里也有柔软的地方,只是她用脏话把它裹起来了。
“行,”我说,“那就多待一天。”
林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在说“谢谢”。
晚上,我们三个在车上吃饭。
阿芳下了厨——用我的煤气罐和锅,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炒肉。
“你不是开美容院的吗?怎么还会做饭?”我夹了一口菜,味道居然不错。
“废话,我是广东人。广东人不会做饭,丢不丢人?”
“你之前不是开饭店的吗?”
“那更得会做了。不然怎么管后厨?”
林溪小口小口地吃着,突然开口了。
“阿芳。”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美容院没了,合伙人跑了。你回去之后呢?”
阿芳放下筷子,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
“从头再来呗。又不是没从头来过。十八岁出来打工,从头来过三次了。
第一次从服务员做到店长,店倒闭了。
第二次自己开店,被房东坑了。
第三次合伙开美容院,被合伙人坑了。
再来一次,也就是第四次。我习惯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人生。
但那种平淡下面,有一种东西——是硬,是韧,是打死不认输。
我端起啤酒罐:“来,敬第四次。”
阿芳笑了,跟我碰了一下:“敬第四次。希望是最后一次。”
林溪也端起了她的碗——她碗里是白开水——跟我们碰了一下。
“敬重新开始。”她说。
那天晚上,阿芳喝了两罐啤酒就睡了。呼噜声比前两天小了些,像是新都桥的安静感染了她。
林溪没睡。
她坐在后座,开着那盏小阅读灯,在写东西。
“写什么呢?”我问。
“记。”
“你还写记?”
“嗯。从出来那天开始写的。”
“都写什么?”
“写每天看到的东西。山,水,云,树。还有……人。”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我识趣地没问。
“周强。”
“嗯。”
“你今天在山顶说‘也许不回去了’——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那你去哪儿?”
“不知道。往前走。”
“走到哪儿?”
“走到不想走了为止。”
她合上记本,关掉阅读灯。
车厢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周强。”
“嗯。”
“那你能不能……”
她没有说完。
但我懂。
“能。”我说。
她没问我“能什么”,我也没解释。
她知道我知道。
夜深了。
新都桥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
经幡在远处的山上轻轻飘动,铃铛在牦牛的脖子上叮叮当当。
而我躺在驾驶座上,听着后座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想着明天——
明天还在新都桥。
不赶路。
不急。
好好待着。跟她们一起。
林溪翻了个身,被子从肩上滑下来。我起身,轻轻帮她盖好。
她没有醒。
但她的手,在被子里抓住了我的手指。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有松手。
我就那么弯着腰,趴在座椅靠背上,手指被她攥着,姿势别扭得要命。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她没有松手。我也没有抽回来。
车外,新都桥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它看见了这一切。但它什么都没说。
我刚要闭上眼睛,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一条短信。
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那个号我见过。
上次发“周强,听说你要去西藏?路上小心,别死了”的那个号。
我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在新都桥玩得挺开心啊。三个人,睡得下吗?”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我猛地坐起来,看向车窗外。
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车,和远处几辆熄了火的车。
没有人。
我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号码归属地——成都。
不是空号了。
上次打过去是空号,这次不是了。
这个人知道我在新都桥。
知道我车上有个女人——不,两个女人。
知道我睡没睡下。他怎么知道的?
他在看着我?
我拨了过去。响了三声。
接通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稳。
“谁?”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有点发凉。
这个人是谁?
他从成都就开始跟着我了?
他到底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