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偶遇洒脱旅人,说完再见就离场 · 卡其冻干 · 2026-07-09 22:37:51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怕别人听见。”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白牙。

“周强,”她说,“你就是太在乎别人了。

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说你,怎么想你说的话。

所以你在单位不敢得罪人,不敢及时止损,离婚不敢挽留。”

“你……”

“但你现在不在单位了。没人认识你。你可以做你自己。”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山顶的风从我们中间穿过,经幡在头顶哗哗响。

我转过身,面对着雪山,深吸一口气,然后——

“啊——”

我喊出来了。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粗糙、沙哑、跑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但它是我的声音。

不是开会时的声音,不是汇报时的声音,不是跟领导说话时的声音。

是我的。

“再喊一次!”阿芳在旁边起哄。

“啊——”

“再大声点!”

“啊————”

我喊完之后,喘着气,笑了。

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林溪在旁边看着我,嘴角翘着。

阿芳拍着手:“这才像个男人嘛!刚才那个蔫了吧唧的,跟太监似的!”

“你再说一句太监?”

“太监太监太监!”

我们俩在山顶追了起来。

她跑得快,我追不上,但她跑了几步就喘了,被我逮住,按在经幡旁边的石头上,往她脖子里塞了一把草。

“哈哈哈哈!放开我!你他妈——”

“骂!你再骂!”

“王八蛋——”

林溪站在旁边,看着我们闹,笑容一点一点在脸上蔓延,像水波一样,从中心扩散到边缘。

那一刻,我觉得这趟川藏线,值了。

不是因为我看到了雪山,不是因为我在山顶喊了一嗓子,而是因为——

林溪笑了。

真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不是轻哼一声,是真笑了。

笑出了声。

下山的时候,阿芳走在前面,我和林溪走在后面。

“周强。”

“嗯。”

“你刚才喊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真的?”

“真的。脑子是空的,就是想喊。”

“那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对。这趟川藏线走完之后,你回去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

“不知道。也许不回去了。”

林溪停下脚步,看着我。

“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往前开。开到哪里算哪里。开到开不动为止。”

“然后呢?”

“然后找个地方住下来,种地,养鸡——”

“等死。”她接上了我的话。

我们俩同时笑了。

阿芳在前面回头喊:“你们俩在后面嘀咕啥呢?走快点!我饿了!”

“你除了饿还会啥?”我喊回去。

“还会骂人!”

“那你骂一个!”

“周强你是头猪——”

“这不算骂人,这是陈述事实!”

林溪在我旁边笑出了声。

回到车上,阿芳说要在新都桥多待一天。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不想走。这地方好,安静,适合睡觉。”

“你在哪儿不能睡觉?”

“不一样。在这儿睡觉,梦里都是经幡的声音。”

我看着阿芳,觉得这句话不像她说的。

她应该是说“老娘想待就待,你管得着吗”的那种人,突然说出“梦里都是经幡的声音”这种话,让我觉得——

她也不是只会骂人。

她心里也有柔软的地方,只是她用脏话把它裹起来了。

“行,”我说,“那就多待一天。”

林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在说“谢谢”。

晚上,我们三个在车上吃饭。

阿芳下了厨——用我的煤气罐和锅,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炒肉。

“你不是开美容院的吗?怎么还会做饭?”我夹了一口菜,味道居然不错。

“废话,我是广东人。广东人不会做饭,丢不丢人?”

“你之前不是开饭店的吗?”

“那更得会做了。不然怎么管后厨?”

林溪小口小口地吃着,突然开口了。

“阿芳。”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美容院没了,合伙人跑了。你回去之后呢?”

阿芳放下筷子,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

“从头再来呗。又不是没从头来过。十八岁出来打工,从头来过三次了。

第一次从服务员做到店长,店倒闭了。

第二次自己开店,被房东坑了。

第三次合伙开美容院,被合伙人坑了。

再来一次,也就是第四次。我习惯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人生。

但那种平淡下面,有一种东西——是硬,是韧,是打死不认输。

我端起啤酒罐:“来,敬第四次。”

阿芳笑了,跟我碰了一下:“敬第四次。希望是最后一次。”

林溪也端起了她的碗——她碗里是白开水——跟我们碰了一下。

“敬重新开始。”她说。

那天晚上,阿芳喝了两罐啤酒就睡了。呼噜声比前两天小了些,像是新都桥的安静感染了她。

林溪没睡。

她坐在后座,开着那盏小阅读灯,在写东西。

“写什么呢?”我问。

“记。”

“你还写记?”

“嗯。从出来那天开始写的。”

“都写什么?”

“写每天看到的东西。山,水,云,树。还有……人。”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我识趣地没问。

“周强。”

“嗯。”

“你今天在山顶说‘也许不回去了’——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那你去哪儿?”

“不知道。往前走。”

“走到哪儿?”

“走到不想走了为止。”

她合上记本,关掉阅读灯。

车厢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周强。”

“嗯。”

“那你能不能……”

她没有说完。

但我懂。

“能。”我说。

她没问我“能什么”,我也没解释。

她知道我知道。

夜深了。

新都桥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

经幡在远处的山上轻轻飘动,铃铛在牦牛的脖子上叮叮当当。

而我躺在驾驶座上,听着后座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想着明天——

明天还在新都桥。

不赶路。

不急。

好好待着。跟她们一起。

林溪翻了个身,被子从肩上滑下来。我起身,轻轻帮她盖好。

她没有醒。

但她的手,在被子里抓住了我的手指。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有松手。

我就那么弯着腰,趴在座椅靠背上,手指被她攥着,姿势别扭得要命。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她没有松手。我也没有抽回来。

车外,新都桥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它看见了这一切。但它什么都没说。

我刚要闭上眼睛,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一条短信。

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那个号我见过。

上次发“周强,听说你要去西藏?路上小心,别死了”的那个号。

我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在新都桥玩得挺开心啊。三个人,睡得下吗?”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我猛地坐起来,看向车窗外。

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车,和远处几辆熄了火的车。

没有人。

我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号码归属地——成都。

不是空号了。

上次打过去是空号,这次不是了。

这个人知道我在新都桥。

知道我车上有个女人——不,两个女人。

知道我睡没睡下。他怎么知道的?

他在看着我?

我拨了过去。响了三声。

接通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稳。

“谁?”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有点发凉。

这个人是谁?

他从成都就开始跟着我了?

他到底想什么?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