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芒康的早晨,是被狗叫醒的。
不是那种宠物狗的娇滴滴的叫,是藏狗的嚎,粗声粗气的,跟有人在院子里猪似的。
我睁开眼,林溪还在我怀里,围巾缠在脖子上,露出一截下巴,白得跟豆腐似的。
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攥了一晚上,指节都发白了。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一掰,跟拆炸弹似的。
掰到最后一,她醒了。
“天亮了吗?”她眯着眼睛,声音哑哑的。
“亮了。”
“该走了?”
“不急。多待一天。”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又把眼睛闭上了。
阿芳在隔壁房间,呼噜声穿墙而过,跟拖拉机怠速似的。
芒康这地方,海拔三千八,比巴塘高出一千多米。
县城不大,就两条街,一条318国道穿城而过,一条通往云南。
我洗漱完,下楼。陈老板在门口支了张桌子,坐着喝茶。
“早。”我说。
“早。吃了吗?”
“没。你这儿有早饭吗?”
“有。稀饭馒头咸菜。”
“行。”
稀饭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馒头是昨天剩下的,蒸了一下,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辣得我直咧嘴。
“陈老板,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好玩?芒康有啥好玩的?就是个歇脚的地方。你们要去哪儿?”
“。”
“那还远着呢。过了芒康,前面是如美镇,然后左贡。路不好走,你开慢点。”
“知道。”
“对了,”陈老板放下茶杯,“昨天下午有人来找你。”
我筷子停了。
“谁?”
“一个男的。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问你们住哪儿,我说不知道。
他又问停车场那辆白车是不是你们的,我说不清楚。”
刘凯。
“他长什么样?”
“中等个,瘦,戴金丝眼镜,穿黑色冲锋衣。”陈老板想了想,“看着不像坏人,但眼神不对。做生意的吧?”
“卖保险的。”
“卖保险的追你们嘛?”
“说来话长。”
陈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我把稀饭喝完,放下碗。
“他走了吗?”
“走了。往左贡方向去了。”
刘凯走了。谭斌呢?在后面,还是已经到了前面?
手机在口袋里没动静。没有短信,没有电话。安静得不对劲。
阿芳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饿死了!”她一头扎进餐馆,拍着桌子,“老板,有肉吗?”
“有。牦牛肉。”
“炒一盘!”
“你早上就吃牦牛肉?”我问。
“我高反,需要补充能量。”
“你高反跟你吃肉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吃肉有力气,有力气就能扛高反!”
“你这逻辑体育老师教的?”
“我体育老师比你有文化!”
林溪在旁边坐下,要了一碗稀饭,慢慢喝。
“林溪,你今天想嘛?”我问。
“随便。”
“又随便?”
“嗯。随便。”
“那就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菜市场。”
阿芳嘴里塞着牦牛肉,含混不清地问:“去菜市场嘛?”
“买菜。晚上自己做饭。”
芒康的菜市场在县城南边,不大,但东西全。牦牛肉、土豆、青椒、西红柿、鸡蛋、葱姜蒜,一样买了一点。
林溪跟在我后面,提着篮子,不说话,但眼睛到处看。
“林溪。”
“嗯。”
“你看什么呢?”
“看人。”
“人有什么好看的?”
“这里的人,跟城市里的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城市里的人,脸上都写着‘别理我’。这里的人,脸上写着‘你好’。”
我看了一眼。卖菜的藏族大姐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旁边牛的藏族大哥抬头看我一眼,点了点头。确实,没有城市里那种“你欠我钱”的表情。
“你喜欢这儿?”我问。
“喜欢。”
“那多待几天。”
“不用。喜欢不一定要拥有。看看就够了。”
从菜市场出来,经过汽车站。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藏族姑娘,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睛很大,扎着一长长的辫子,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冲锋衣,脚边放着一个大包。
她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林溪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林溪一眼。
“你好。”藏族姑娘开口了,普通话有点生硬,但听得懂。
“你好。”林溪说。
“你们去左贡吗?”
“去。”我说。
“能带我一段吗?”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车票卖完了。今天没有车了。”
“你一个人?”
“嗯。我在成都读大学,放假回家。家在左贡。”
“你叫什么?”
“卓玛。”
“上车吧。”
她的眼睛亮了,跟两颗黑葡萄似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真的?”
“真的。”
“谢谢!谢谢你们!”
她拎起包,跟在我们后面。那包不小,但她拎得轻轻松松,跟拎个塑料袋似的。
阿芳在车上整理东西,看到一个藏族姑娘走过来,愣了一下。
“这是谁?”
“卓玛。搭车的。去左贡。”
“又搭?”阿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他妈是专业跑川藏线的吧?见人就拉?”
“你第一天认识我?”
卓玛把包放在后座,坐进去,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跟小学生似的。
“你叫卓玛?”阿芳问。
“嗯。”
“卓玛在藏语里是什么意思?”
“仙女。”
“仙女?”阿芳笑了,“那你长得确实像仙女。”
卓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溪坐进副驾。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点往下。
不是不高兴。是——
吃醋?
不至于吧。一个搭车的藏族小姑娘,她吃什么醋?
我发动车子,开出芒康县城。
出芒康,318国道往西,直奔如美镇。路不好,柏油路被大车压得坑坑洼洼的,破车颠得跟骑马似的。
卓玛在后座,被颠得东倒西歪,但一声不吭,两只手死死抓着座椅。
“颠吗?”我问。
“有一点。”她说。
“你以前坐车也这样?”
“以前坐大巴,大巴不颠。你这个车——”她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词,“活泼。”
阿芳“噗”地笑了:“活泼?你管这叫活泼?”
“嗯。它一直在跳。”
“它不是跳,是快散架了。”
卓玛没听懂“散架”是什么意思,眨了眨眼睛。
林溪在后视镜里看着卓玛,嘴角动了一下。
“卓玛,你在成都读什么专业?”林溪问。
“藏语言文学。”
“你喜欢文学?”
“喜欢。我们藏族的诗,很好看的。”
“比如?”
卓玛想了想,用藏语念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好听,跟唱歌似的。
“什么意思?”阿芳问。
“雪山不会说话,但它记得每一个路过的人。”
车里安静了一下。
阿芳不骂了。林溪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但方向盘握紧了一点。
如美镇在澜沧江边,是芒康到左贡中间的一个小镇。我们到的时候,太阳还高。
“停车。”林溪说。
“怎么了?”
“我想看看江。”
我把车停在路边。澜沧江在脚下,跟金沙江不一样,水是青的,不是红的。
两岸的山很陡,岩石着,像刀劈斧砍过似的。
林溪站在路边,看着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围巾在身后飘。
卓玛也下了车,站在林溪旁边。
“这条江,流到我们左贡。”卓玛说。
“然后呢?”林溪问。
“然后流到云南,流到缅甸,流到大海。”
“你见过大海吗?”
“没有。我想去看。”
“以后去看。”
“嗯。毕业了就去。”
阿芳在车上喊:“你俩能不能回来再聊?我饿了!”
“你就知道饿!”我喊回去。
“废话!不饿谁喊?!”
卓玛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如美镇只有一个旅馆,条件不咋地,但净。
老板是个藏族大叔,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但笑起来很慈祥。
“几间?”他问。
“两间。”我说。
“三个人,两间?”
“嗯。她俩一间,我一间。”
大叔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卓玛拉了拉我的袖子。
“周强哥。”
“嗯。”
“我能不能跟她们住一间?”
“你问她们。”
卓玛跑去找林溪,说了几句藏语,林溪点了点头。
晚上,阿芳说去吃藏餐。
“不去。”我说。
“为什么?”
“藏餐吃不惯。”
“你是没吃到好吃的。陈老板说了,如美镇有家藏餐馆,牦牛肉火锅特别好吃。”
“陈老板说的你也信?”
“信。他在这里住了十年。”
牦牛肉火锅确实好吃。
锅底是清汤,放了几虫草和几片藏红花,汤色金黄透亮。
牦牛肉切得薄薄的,在锅里涮几秒钟就熟,入口嫩得不像话。
卓玛教我们用藏语说“好吃”——“旮旯彻”。
“旮旯彻。”阿芳说了一遍,怪腔怪调的。
“不对。旮——拉——彻。”
“旮拉彻。”
“对了。”
阿芳得意地冲我扬了扬下巴。
“卓玛,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林溪问。
“我爸爸是小学老师,我妈妈在家。”
“你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不想家吗?”
“想。但读了书,以后可以让爸爸妈妈过好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这个藏族姑娘,突然觉得她比很多都活得明白。
她知道自己在什么,知道为什么读书,知道以后要做什么。
不像我,三十五了,还他妈在川藏线上晃荡,不知道明天在哪儿。
那晚,阿芳喝了两罐啤酒就睡了。卓玛也早早就躺下了,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林溪在隔壁,我没过去。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觉得她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我躺在自己房间里,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
林溪。
“睡了吗?”
“没。”
“怎么不过来?”
“我以为你需要一个人待着。”
沉默了一会儿。
“不需要。”
“那我过去?”
“嗯。”
我推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走到她房间门口,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白T恤,头发散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
“关门。”她说。
我关了门。
“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周强。”
“嗯。”
“你今天生气了。”
“没有。”
“你生气了。因为卓玛上车。”
“我生什么气?搭车很正常。”
“你不是生她的气。你是生我的气。”
“为什么生你的气?”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我没看回去。”
她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
“以后,我看你。”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
“周强。”
“嗯。”
“卓玛说,雪山不会说话,但它记得每一个路过的人。”
“嗯。”
“我想当你的雪山。”
“什么意思?”
“你路过我,我会记得你。不管以后你去哪儿,跟谁在一起。”
“我不路过你。”
“那你嘛?”
“我停车。不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两颗星星。
她吻上来,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手指解着我的扣子,一颗,两颗。
“林溪。”
“别说话。”
“明天还要赶路。”
“赶路也不差这一会儿。”
那天晚上的事,我不多写。
但我要说——她越来越主动了。从第一次的被动,到后来的配合,到现在的主动。
她在变。
不是因为谭斌。
是因为她自己在长。
长出了骨头。长出了刺。长出了以前没有的力气。
第二天早上,卓玛起得最早。
我们在院子里吃糌粑喝酥油茶的时候,她已经把包收拾好了。
“周强哥,今天能到左贡吗?”
“能。中午就到。”
“太好了。我妈妈做了牦牛肉等我回去吃。”
“你妈知道你搭车?”
“不知道。她以为我坐大巴。”
“你不怕她担心?”
“到了再告诉她。先斩后奏,你们是不是这么说?”
阿芳笑了:“这姑娘,比你俩都聪明。”
上车,出发。如美镇到左贡,一百多公里路。
经过觉巴山,弯多路窄,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
卓玛不说话了,两只手死死抓着座椅,指节发白。
“怕吗?”我问。
“不怕。”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怕你抓那么紧?”
“紧一点安全。”
我放慢了车速。
觉巴山垭口,海拔三千九。停车。
卓玛下车,站在路边往下看。澜沧江在谷底,像一条青色的细线,弯弯曲曲的。
“周强哥。”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走了?”
“想过。”
“然后呢?”
“然后就找个地方住下来。种地,养鸡。”
林溪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
“林溪。”卓玛叫她。
“嗯。”
“你喜欢周强哥吗?”
林溪愣了一下。
“你觉得呢?”她说。
“我觉得你喜欢。你的眼睛,看他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
林溪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左贡到了。
卓玛的家在县城边上,一栋两层的藏式楼房,院子里种着格桑花。
她下车,拎着包,站在院门口。
“周强哥,谢谢你。”
“不客气。”
“林溪姐,阿芳姐,谢谢你们。”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哈达,白色的,上面绣着吉祥八宝。
“这是我妈给我的。我送给你。”她把哈达挂在我脖子上。
“这——”
“你是好人。你。”
她转身跑进院子,头都没回。
阿芳看着她的背影:“这姑娘,真招人喜欢。”
林溪没说话,但她看着那哈达,嘴角翘着。
“周强。”
“嗯。”
“她说雪山会记住每一个路过的人。”
“嗯。”
“我也记住了。”
左贡,海拔三千八。
谭斌的黑色SUV,停在县城另一头。
他在等什么?
等天黑?等机会?还是等我们继续往前走?
不管了。
往前走。
下一个是谁?
卓玛下车了,留下一哈达。
下一站邦达,又会有谁上车?